一艘四層高的遊艇在揚子江順流而下,馮波、李世默和海蒂、小虎、李世默的女友、朱易經(Yijing Zhu,音譯)、邵陽東、連貝克等人都在船上。連貝克是個自然愛好者,而且酷愛水。他一生的抱負就是看遍地球上所有的河,人們不可能感受不到他的熱情。他們正在遊覽中國著名的長江三峽,這裡讓連貝克想起美國的綠河(Green River)─但是有一個顯著的不同點。未經開發的綠河流過5千英尺深的猶他峽谷,這個峽谷是從荒蕪的塔瓦布高原(Tavaputs Plateau)切割出來的;但是長江的人潮卻熙來攘往─至少有一部份是這樣的。商務船發生軋軋聲朝上游前進,有些河岸有人居住、吵雜,並且受到污染。奇怪且荒誕不經的是,長江蜿蜒流過的一些地方有著兩種不同的文明水平─水邊的村莊,以及比它們高出幾百英尺的水泥公寓大樓。我所得到的解釋是:當河流被水壩堵住、他們的村莊被淹沒時,這些較高水平的新住宅區就變成他們的家。
長江起源於西藏高原,綿延3,900英哩後注入中國東海。在中國的文獻中,這條河被形容成是中國的脊樑、血液和心臟。長久以來,它用滔滔不絕的江水運載著人民、產品和農作物。沿著肥沃的河岸,有幾百萬的人口住在村莊和城市裡。現在,每個人談到長江,都是關於正在興建的水壩,這個水壩大約離上海附近的河口1,000英哩,將在125英哩長的三峽形成400英哩長的湖泊。
在雲霧瀰漫和變幻莫測的山腳下,峽谷顯得非常壯觀。瞿塘峽的斷崖絕壁在波濤洶湧的河川上形成一個通道。接下來是巫峽,據說若是眼睛更靈巧,將可以看到住在仙女峰上的仙女。這裡比較寬廣,也比較平靜,但是同樣壯麗。最後是西陵峽,它的兩旁聳立著瀑布似的峭壁,激流衝著淹沒在水中的礁石。在三峽之後是幾個比較小的峽谷,它們生動的名字讓人想起古老的中國。
三峽在十年內就會氾濫成災,屆時世界最大的水壩也已經完工(2009年)。預估的成本相差非常懸殊─從150億到1,000億。
政黨的政策─正確說來應該是掌權的中國共產黨的政策─認為這個水壩可以解決許多禍害。它可以藉由控制這條無法預料的河川,來拯救許多生命,定期氾濫已經使住在河岸的幾千人喪生。水壩可以提供遠洋航行的船隻更安全、更深的航道。最重要的是,它將成為世界最大的水力發電廠,造福中國的未來。但是,對於這個水壩,也有許多不同的看法。環境保護者對此感到非常憤怒,認為中國為了毫無把握的利益,魯莽地破壞了世界上最不凡的河川之一。有些工程師主張,該水壩對阻止長江的氾濫幫助不大,因為最大的災難是發生在不受水壩影響的支流。也有評論家聲稱,做一連串的小水壩會比較便宜,對環境的破壞也會少很多,而且可以提供更多電力,也更加安全(如果三峽大壩破裂,將會有1億多人遭遇危險)。最後,很多人譴責遷離2百多萬人的行為,他們大多數是和家人在長江河岸住了一千多年。政府計劃(且承諾)把他們遷到更好的新住宅,而且會提供他們耕地或新工作做為補償,但是第一批遷徙的人當中,有些卻過得很悲慘。
伊蓮號遊艇看起來像一個白色的結婚蛋糕。成為的合夥人和他們的家人在第三層的包廂裡。在這罕見的三天假期中,一定會談到一些公事,但當前的美景使這些人看得目瞪口呆,而且幾乎要被河邊的生活所征服。
在一個天色如水泥般灰白的清晨,船靠近一個懶洋洋的碼頭。旅客登上一艘平底舢舨船,舵手是三個打赤膊的船夫,他們站著將船划向一條蜿蜒的支流。一連串由柴油引擎驅動的舢舨船嗡嗡地從旁開過,船夫自我嘲諷地笑了笑。幾艘快艇朝上游開去,準備先去擺上幾桌紀念品,待會讓這些姍姍來遲的旅客購買。
馮波和李世默與那些船夫聊著,我很難聽懂他們講的方言。這些人來自務農的家庭,事實上,他們是近千年來從事別種工作的第一代。五兄弟買了這艘船,一年工作60天,當旅客的嚮導。這樣所賺的錢是他們當一整年農夫的2.5倍。這些錢將可以讓其中兩位兄弟搬到城裡。「當水壩完成後,會有更多的旅客來。」一個船夫說道。這可以為他們的家人帶來利益,不只有新的房子住,還有機會擴張他們的事業。
另一個船夫加入談話,說他即將擁有生平第一個自己的家。的確,大家庭已經被拆散了。李世默和馮波替連貝克翻譯,他們聽到現在住在一起的祖父母、父母和小孩怎麼分配到他們自己的公寓。對一些人而言,特別是老一輩的人,脫離傳統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不過連貝克這個頭腦清晰的強人可是渴望看到這一切─沒有岳父母大人!
另外有一天,他們去遊長江的另一條支流。船夫用篙將舢舨船推上有許多岩石的河道,但是載著大量貨物的老式平底船就要靠人力往上游拉。15個以上健壯、飽受日曬雨淋的男子拉著搒在船身的粗繩,將船往上游拖。他們赤身在水深及胸的河裡唱著古代的歌─以前也是拉船工人的祖先所唱的歌。
到了岸上,馮波和李世默與其中一些人交談,他們的父親、祖父還有曾祖父─一直到1,500年前的祖先─都是做同樣的工作。「那個水壩!」其中一個工人說道,「我們即將搬到城裡,我在工廠有一份工作。」他似乎很期待。他得知以後一年可以賺比現在多3倍的錢─相當於是1,200美元,而不是400美元。
在另一站的時候,馮波和李世默與幾個男子談著,連貝克則在旁邊聽。他們的臉因為一輩子都在太陽底下工作而變得很黝黑,敘述著務農的家人長期受苦的經歷。比較糟的時期是長江氾濫的時候,這每4、5年至10年就會毫無預警地發生一次。有幾次的洪水把他們的村莊摧毀,沖走他們的農作物。最糟的一次使他們多達半數的家人喪生。倖存下來的人逃到較高的地方,只有當水退了之後,才回到他們的土地重新生活。「一次又一次。」一個只剩幾顆牙齒的人說道,他曬乾的頭皮上只覆著薄薄一層頭髮。「我們的人民忠於這片土地,但是我們有一個新的機會。」他和其他農民期待搬到比較好的新房子與農田,還有些人打算取得過渡期的津貼,知道他們很快就必須尋找新的謀生方式。他們相信政府的承諾,知道這不像洪水;這一次他們會永遠離開這裡。很多農民考慮搬到城市,他們很多都期待能多賺4、5倍的收入,以為會有足夠的工作可以分配給他們(目前為止並沒有)。
馮波、李世默和連貝克很訝異這些人似乎頗為樂觀。已經有許多國際組織在譴責這些遷居計畫。被迫遷徙的家庭中,有一半是住在城市,另一半是住在農村。當全部被重新安置的時候,有一群已經遷居的農民是住在陡峭、有許多巖山的地區,那裡的土地幾乎無法耕種。他們抗議著,但是對於他們的抱怨,至今仍沒有人出面回應。有些已經搬到城市的工人確實有了收入較高的工作,但其他人還在苦苦等待。
因為興建水壩而被迫遷徙的一、兩百萬人,只是從農村搬到城市居住的人口的一小部份。幾百萬人─其實是上千萬人─被更高的薪水所吸引,而紛紛湧入城市。
到了晚上,當這群人在甲板上坐著藍色塑膠椅圍成一圈時,李世默說道,「數百萬人的生活正遭逢劇變!」河水緩緩地流著。「就像龍的長背。」一個公司的員工說道。他們試著要消化今天所目睹的一切─一件令人震驚的事。李世默繼續說道,「我所讀到的都是這個水壩與電力、經濟和環境有關。但其實不是,這與改變文明的生活相關。在一夕之間!不管你喜不喜歡這個水壩,都不能否認它所帶來的改變的重要性。」
他們喝著綠茶,顯得若有所思,此時夕陽正從紅褐色的峽谷後方逐漸隱沒。馮波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他呼出一口煙,最後說道,「我們所談的是大量生產力的釋放。好好地想一想!但願有足夠的工作……」
李世默說道,「沒有錯,所有的生產力都釋放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呢?」他和馮波一來一往順著這個思維討論著。中國已經是世界的製造中心了。在西方,你很難找到不是在中國製造的東西,看看美國的Wal-Mart百貨公司就可以知道。很快這些產品就會印上中國的品牌。事實上,康佳電視就是世界首屈一指的品牌之一。中國在製造業的競爭優勢讓這一切幾乎是必然之事。
有一陣子,似乎西方的每一件產品都是日本製的,但是那個國家的勞工數目只佔中國的一小部份。「中國是世界上唯一能夠成長的製造中心。」馮波解釋道。確實如此,一波波的人潮從河岸和農田加入製造業,勞工的來源幾乎沒有限制。倘若失業的問題能夠處理好,工人的收入就會更多,消費也會更多,這是經濟成長的一環。我想起和馮之浚在中國俱樂部用餐的時候,他說中國正在建立穩定的中產階級力量。我那時沒有聽懂,現在我懂了。貧民從窮困的村莊和農地遷出;工廠僱用這些貧民,替他們的同胞製造產品,然後是替西方國家。當中國人有較多可供花費的收入時,國內數目龐大的消費者,將使市場供不應求。摩根史坦利的首席經濟學家史帝芬.羅契(Stephen S. Roach)在2001年摩根史坦利添惠的報告中寫道,「沒錯,中國是一部巨大的外銷機器。但是,其國內市場的成長範圍將使國外的一切相形見絀。」國內廣大的需求將使生產成本降低。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可以跟中國的外銷產品競爭。
「問題在於中國的製造業者能否升級?」馮波說道,「而這就是我們所處的環境─資訊革命碰上傳統的製造業。這是科技扮演改革角色的環境。」
現在由李世默說道,「我們─成為創業─就是產生這個過程的催化劑。我們處於核心。整個製造業都認為中國的公司將在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保持領先地位。要怎樣辦到?廉價的勞力還不夠。唯有變得像世界上最好的公司一樣有效率,他們才能在世界上成功。沒有科技,他們是辦不到的。」
自從馮波和李世默不再投資網路公司之後,成為投資組合裡的公司,很多都是從事幫助傳統的中國公司變成有效率的全球競爭者。他們和我都看到馮波和李世默如何在一年內又回到起點。他們的理想主義並沒有因此而消沈,反而得到昇華。一年前,他們正在建構網路,帶來資訊和通訊革命。這完全與眾不同─它代表一個新的時代,是一張致勝的王牌,讓毫不相干的事情一起在它的面前呈現。這和烏煙瘴氣、汗水淋漓的製造業完全不同。現在他們瞭解,正因為資訊科技將徹底改造這個國家的工業,它可以為這個國家的經濟改革提供進化的優越條件。
有一次我和馮波提起中國人權的問題,他說,「許多中國人仍然很貧窮,甚至沒有任何食物可以吃。在這個幅員廣大卻很貧窮的國家,專注於經濟的發展就是人權。」他說的沒有錯。田溯寧、馮波和其他人的夢想,就是人民能夠開明、自由。但是它的先決條件是社會要有某種程度的繁榮。在短期之內能夠受惠的中國精英份子,將對這個國家的社會、政治有很大的影響。這是可以確定的。但是當中國的十億多人口在衛生保健、教育、食物和住宅方面有較高的生活水平時,才會有最深遠的改變。這是重新定義的革命願景。如同聯想電腦的董事長兼執行長柳傳志所言:「你不能強加民主的來臨,但是隨著教育和文化的現代化,中國會朝著那個方向發展。目前中央集權的體制將有所改變,但只有當我們的國家準備好的時候,一切才會水到渠成。」
這群人靜靜地聽著河水的聲音─汽艇發出的嗡嗡聲、水波輕輕拍打船身的聲音,以及河邊小販的叫賣聲。一隻金雕從他們的頭上飛過。
航遊已接近尾聲。他們知道以後再也不可能看到三峽的此番風貌。原因就矗立在他們面前:他們站在一個深不可測的建築前面,這是新的中國萬里長城─高達600英尺、長1英哩半的三峽大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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