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網路長征

馮波和海蒂有個大消息:她懷孕了。他們討論著,另一個小孩於馮波在中國的重心逐漸增加的時候來臨有什麼特別的涵意。他們決定要在上海買一棟公寓,把小虎送到當地的幼稚園。對於這個決定,海蒂似乎和馮波一樣高興。她的中文進步了,所以在上海生活可以感到比較自在,而且也開始在那裡找工作。她打算運用她在社會福利和專案管理的背景,來幫助提供農村兒童教育的機構。

當他們去找合適的公寓時,看了一棟全新的大樓,叫做上海名人大廈。儘管這個名稱很吸引人,他們還是選了一間座落於巴洛克皇宮中心的公寓。從外面看,這間公寓並不起眼,入口和大廳很像羅馬的妓院,有白色的圓柱和鍍金的鏡子,充斥著令人作嘔的香水味。海蒂與一連串的室內設計師會面,看了各種時髦的美國郊區住宅的樣式,這顯然是現在上海最受歡迎的潮流。那些室內裝潢師全都不約而同地建議浴室放一個大型浴缸和男女雙槽的洗臉盆、絨布地毯,以及華麗俗氣的人造花。
12月的時候,連貝克到新加坡幾天,與李世默和幾位可能的投資人會面,然後就回到上海。成為的投資人打算利用他這次短暫的停留,請他重新評估他們所投資的幾家公司。他們安排Oval、互動通和其他一些公司提出新的報告,讓連貝克評估他們自成為開完會後三個月內的進展。
孫約翰在報告Oval的時候有很明顯的進步,變得洗鍊、有自信。此外,他也有令人印象深刻的消息要報告。Oval的創辦人原本決意不支薪,直到他們簽下第一個客戶後,終於可以拿到薪水了。這筆生意是和身價有一億兩千萬的好孩子集團合作,這家公司所生產的嬰兒車佔全世界百分之三十,其他嬰兒用品也有很大的市場佔有率。為了完成這筆交易,他們工作了72小時,協商一份價值40萬美元的合約,而且還可能成長到4百萬美元以上。
接下來,連貝克在和馮波、李世默一起去吃晚餐之前,聽了新成立的行銷公司互動通的報告,這家新公司是天圖和iTom合併的結果。連貝克稱許了兩家公司的進展,但是當他問起IEI的時候,馮波和李世默承認在替該公司聘請新的執行長時陷入僵局,這讓他們感到很沮喪。馮波說他不知道這件事有多難促成。「我一直在遊說他們,」他說道,「但就是沒有用。」
「他們採取消極挑釁的立場,」李世默補充道。
連貝克建議改變方針。「把問題丟給他們。」他說道,「就說『確實我們將擁有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權,但你們擁有百分之六十。這是你們的公司。如果你們不想要有執行長,那就不要。同時,我們也不要假裝要去做。如果我們假裝要去做,我們就會花很多時間和精力在上面,而最後還是失敗。我們繼續往前走吧,這是你們的要求。』」
馮波和李世默送連貝克回飯店,他以為他們兩人會直接回家,但他們卻打電話給IEI的創辦人,把正在睡覺的他吵起來開會。當他們在酒吧碰面的時候,那個人因為被馮波和李世默糾纏了幾個星期,所以這回對他們小心翼翼的。馮波和李世默試著輪流採用連貝克的方法,但是IEI的創辦人還是一臉狐疑。當他們於兩點鐘結束會談的時候,他卻用不同的眼光看著他們。「我們知道需要一個執行長,」他說道,「但是你們給我們的感覺一直就是我們沒有用,聽起來好像你們想要一個執行長來把我們的公司拿走。我們一直想要有人來協助管理公司,但是我們太努力工作了,很怕會失去我們一手打造的事業。」
「你們白手起家至今,一直都是一家很重要的公司。這是我們有興趣與你們做生意的原因。」李世默說道,「但是,我們不是把你們看作一家只能賺一千萬元的公司,而是能賺一億元的公司。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一直催促你們。」
「我們正在學習如何溝通,我承認我們可以做得更好。」馮波的口氣不同以往,用一種安撫、溫和的態度說道。他坐著,手掌朝上放在桌上。「李世默說得對,」他繼續說道,「如果我們不相信你,我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我們心裡的問題一直都是,要一個執行長和管理團隊來補強公司的優點。」
當會議結束的時候,這三個人互相握手,並決定明天請獵人頭公司找執行長的人選。
5個小時後,李世默與連貝克碰面吃早餐。「對了,」他告訴連貝克,「我們昨晚出去,就IEI的執行長一事反覆討論研究,最後終於獲得解決。我們今天要打電話給獵人頭公司。」
連貝克不可置信地搖搖頭。「這在矽谷要開3個星期的會才能解決,」他說,「在中國卻於一夕之間完成。」這個例子正足以說明中國資訊科技產業在變動上的超快速時間表:在這裡,幾年的時間可以加速成幾個月;幾個月的的時間可以加速成幾天或幾個小時。
連貝克在上海的36個小時中,他再次做著筆記,在他的小筆記本上填著另一個表格。之後,他撕下那張新的表,把它貼在另一個表格上。他比較著兩張表,記下其中的變動─「你想要看到的那種變動。」加號那一欄有更多的公司。變動本身是在預期中的,連貝克說,但在幾個月中有這麼大的改變,更顯示在中國,時間是被壓縮的。
摩爾定律(Moore』s law)說,微處理器的速度每隔18到24個月會加倍;網景說,早期的網路公司只需要六個月的時間來發展與發表新版的軟體。現在中國的網路時間更快而且更劇烈。「令人頭暈目眩。」連貝克說道。
最新的表格和他9月做的表格的不同之處,在於新表格指出成為的團隊和企業家的優點。馮波和李世默把原本在負號欄位的兩家公司加以組合,並僱用了一個新的執行長,使加號的欄位多一間實力堅強的公司。「這是一家充滿活力的公司,有許多客戶名單、有深度的產品與服務,以及廣大的市場。」連貝克說道。Oval有很好的產品和廣大的潛在市場,現在它有一個付錢的客戶。最重要的是,孫約翰和他的管理團隊找回公司的焦點與信心。「他們一走進門,你就可以看出來了。」連貝克繼續說道。還有思華科技,過去它有傑出的管理和技術團隊,但是沒有客戶,現在它已經蛻變成OneWave,繼續發展原本的技術,使它們能夠適用於中國最有前途的市場之一。在這種規畫下,它已經簽下兩家地方上最重要的電信公司當客戶。原本就氣勢磅礡的IEI,現在開始要找一位執行長,它也有潛力成為這龐大的市場的發電廠。看起來成為可以在它的投資上有所進展。正號的欄位還有其他一些公司;問號裡有幾家;負號有3家──而且問題很嚴重。但是,連貝克總結道,「這個表在1月的時候還不錯,現在則更好了。我要再回到這個最引人注目的層面:儘管景氣愈來愈糟,你們在3個月內卻有許多正面的改變。」他繼續說道,「我很滿意這個投資組合,雖然在很多方面,它很醜陋。但這是在預料中的,因為它還在早期階段。我以前也看過醜陋、模糊、混亂的局面,這正是它應該面臨的。」
我和連貝克並肩坐下後,我問他李世默和馮波有多少時間讓他們的公司成功,然後退出投資。「做這種投資要有耐心,」他說道,「他們不會預期在一夜之間就能獲利。去年大家以為這可能很簡單,尤其在亞信科技的IPO之後。它的身價迅速竄升,每個人都深受誘惑,但是在投資人想迅速退出的想法下,它的基金一直都沒有成立。成為的投資人有能力決定要採取那種時間表比較符合情勢。如果是一兩年,那很好;如果是五年至七年,那也不錯,只是馮波和李世默會比投資人更早覺得厭倦。」
沒錯,現在景氣不同了,連貝克說道,但是市場的經濟衰退對成為是一種「正面」的影響。他並沒有捏造事實。「去年的泡影使我們對資金和努力的配置發生嚴重的錯誤。經濟景氣已經迫使馮波和李世默做了偉大的風險投資家必須做的事,他們的努力已經展現在公司的優點中。」
李世默加入我們的談話,猛力地點著頭。「我承認現在覺得比較有安全感了。」他說道,「我永遠也搞不懂前幾年是怎麼一回事。我在當中扮演一個角色,那個市場也挺刺激的,但是無法加以分析。我在學校學的方法或是我在商場上的經驗,全都派不上用場。現在我的方法成功了,這讓我的心裡覺得比較舒坦些,晚上也可以睡得著─至少可以多睡一點。」
連貝克離開中國的時候,心裡非常高興。「看著馮波和李世默學習是一件很令人興奮的事。」他說道,「這就像早期的矽谷。我們只比學生早一天學習到東西。沒有人知道公式是什麼,因為並沒有公式存在。成為的情形也是一樣,事實上,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在中國的對話要更為直接、立即,而且在對話交替進行中,情感語調需更為僵硬、拘謹。不同之處在於急切的程度,十億人的命運都繫在同一條線上。」
這三個朋友暫時分道揚鑣。連貝克和李世默搭機回去舊金山,馮波和海蒂則在上海開始慶祝蛇年。麗惠煮了一頓大餐,有炸鴨、黑豆茄子、香菇豬肉麵和水餃。海蒂忙著替當地一家支持中國新潮流藝術的基金會編輯刊物,與自然保育委員會開會也令她覺得很振奮。這個委員會正與雲南省政府合作,要在該省的西北區發展一系列的荒野保護計畫,和數個佔地1,650萬英畝的國家公園。自然保育委員會正試著盡量獲得當地的支持,海蒂和馮波已經答應當這個計畫的非正式顧問,幫忙策略和帶其他商界和政界的領導人加入。他們已經獲得田溯寧的協助,他答應要成為亞太會議的成員。
回到舊金山,我和李世默在文華東方酒店碰面。在他坐下之前,就先怒氣沖沖地抱怨著聯合航空從上海起飛的新直航時間表,對空中飛人來講真是一種災難。飛機在中午起飛,他根本無法在那個時候睡覺,然後在美國西岸時間早上七點鐘到達,新的一天正要開始。李世默在今天早上下飛機,然後就趕去矽谷開會。現在是中國時間凌晨四點,加州卻是下午。由於時差感和沒有睡覺的關係,李世默正在精神恍惚的狀態下奮戰,再加上成為出現在今天的《紐約時報》上,媒體記者的電話轟炸使他的狀況更糟。事情是這樣的:成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捲入拉姆斯菲德(Donald Rumsfeld)的聽證會中。上星期宣誓就職的新總統布希(George W. Bush)提名拉姆斯菲德為美國國防部長。在聽證會中,拉姆斯菲德被問及個人的投資,包括成為在內。他的職位使他應該對中國採取強硬的態度,而他在中國的投資要如何使他稱職?這是否是一種利益衝突?
李世默對成為捲入其中大為光火,因為這聽起來好像背後在進行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似的。再加上《紐約時報》完全搞錯,說馮波和他的哥哥馮濤是成為的創辦人。李世默和馮波擔心,他們獨立運作的公司會被誤認為跟馮濤的公司一樣,與中國政府有密切的關係。同時,拉姆斯菲德答應要賣掉他在成為的股票,以證明他不是中國的朋友。在聽證會中,拉姆斯菲德抨擊柯林頓政府把中國當作策略夥伴是「自我矇騙」。他指出,布希政府將把中國重新定義為「競爭夥伴」。
安盛顧問公司(Accenture)的新廣告一定讓林欣禾高興了好一陣子(Accenture是Anderson Consulting的新名字)。幾年前,林欣禾告訴我他成立華淵生活資訊網(現在的新浪)是因為擔心中文的存亡。「為什麼電腦的世界就應該由英文主控?」他問道。安盛顧問公司的廣告佔了《紐約時報》和《華爾街日報》的一整版,上面有個報紙頭條,寫著,「中文將在2007年以前成為網路上世界第一的語言。」中文不但會在2007年成為網路上第一大的語言,政府發表的官方資料還預測,2003或2004年以前,中國的網路使用者將比世界任何地方還多。2001年初的時候,田溯寧以一種特別樂觀的心情預測,五年內中國的網路使用者將有3億人。現在,有一個分析師說,這個數字是實際可以達到的。
同時,中關村有一種冷靜、嚴肅的新氣氛。王志東擁有他認為他想要的東西。新浪又再度成為他的公司─扛在他的肩膀上。不論是忠誠的使用者或是網站的深度與廣度,公司都持續在成長。這個入口網站擁有1,600萬個註冊的使用者,以及一些相當成功的新產品,包括與Yahoo Mail和Hotmail相似的SinaMail,目前已經有6百多萬個帳號──每天新增3萬個帳號。針對Palm和其他手持設備的使用者,還有無線版本的新浪網站。儘管如此,營收卻在下降。當經濟衰退的第一個徵兆出現的時候,主要的廣告來源會放棄網路。即使是世界的線上發電廠──雅虎──也在努力地掙扎。內容會吸引使用者 、使用者會帶進收入的推測已經不足採信。特別是現在美國景氣衰退會擴散至全球的講法甚囂塵上,新浪正好首當其衝。它的營收來源正逐漸乾涸,它的股價已經跌至1或2美元的危險低價。獨創的SRS RichWin軟體也沒有幫上很多忙。新浪已經為網路發表了RichWin,還有包括中文瀏覽器、即時傳訊軟體和中文網址系統的Sina 2000。但是其中有許多特色也出現在微軟的中文產品裡。微軟已經大幅改善這些產品,雷德蒙(Redmond,譯註:微軟的總部所在地)的巨人終於至少做對一些事情,中文的Windows作業系統就是一個例子。它現在併入了當初王志東所稱的「中國精神」(Chinese Mind),也就是,微軟專門為中文使用者服務的中文團隊,設計出含有RichWin的「感覺」和特色的程式,包括精密的拼音系統、中文字典,以及其他許多中文功能。結果,RichWin變成多餘的。這些事情的轉變至少證明了一件事:王志東不會變成中國的比爾.蓋茲;中國的比爾.蓋茲還是比爾.蓋茲。
儘管面臨著壓力,王志東看起來卻比以前年輕。他正準備前往龍苑俱樂部。王志東的眼光永遠都是那麼的溫和、誠懇,但是他的和藹可親帶有一種壓力和憂傷,這是因為他必須下的一個決定:新浪必須大幅縮減人力。他很快就會宣佈裁員20%人力的消息。
因為一部叫做「牽手」的電視劇,使他最近的生活中多了一個超現實的身份。這部電視劇在當地大為轟動,也因此為王志東的真實身份留下禍根。北京電視台的製作人找上他,要借用王志東的辦公室當作拍攝地點,他竟然天真地答應了。他從來沒有想到該電視劇的觀眾會把真正的王志東和虛構的鍾銳搞混。該劇的男主角鍾銳是北京大學畢業的高科技軟體工程師,在成為中國資訊科技革命的領導人之前,他曾經設計了一個知名的軟體。最近的劇情是鍾銳為了公司的一個女孩拋棄他的妻子。這在中國分成兩大陣營:一派對鍾銳離開他的妻子感到憤怒;另一派則鼓勵他忠於自己的感情。王志東真正的妻子劉冰抱著新生的兩個雙龍雙胞胎(他們在一月份出生),不管她走到那裡,都有人拿那部電視劇取笑她。
龍苑俱樂部位在龍苑大酒店內,選在這裡並不是因為它有多迷人,而是它位在市中心外,比較不會分散注意力,是一個可以讓人好好思考和計劃的地方。王志東又再一次把他的將軍們與外界隔離起來,包括茅道臨、汪延、嚴援朝與林欣禾。上一次他們來這裡,是在他們與林欣禾共事之前──也就是王志東決定要合併四通利方和華淵生活資訊網的時候。
聚集在一起的這群人仔細考慮著新浪的各種選擇。它可以用非常低的價格取得網易或搜狐,雖然這個動作可以統一中國的入口網站,但是並沒有辦法解決根本問題:收入和公司的股價。王志東不禁感到灰心喪志,即使他比過去任何時候都還要投入新浪的工作。他說他會不惜代價使他的網站生存下去,但是會議結束的時候,還是沒有想出任何的解決辦法。
2001年6月初,在加州的馮波和海蒂(他們的小孩將於七月誕生)接到一通令人吃驚的電話。在北京的劉冰打電話通知他們,新浪的事情急轉直下。茅道臨精心策劃了一個計謀──一個成功的計謀。當我上個星期和茅道臨談話的時候,他還說他百分之百支持王志東。現在劉冰說茅道臨不顧王志東的反對,暗中操縱賣掉公司。最有可能的對象是中華網(China.com)。出售新浪將會擊垮王志東,而決定性的因素原來是因為中華網在適當的時機進行IPO,所以這家公司有將近5億美元的現金。如果新浪在最初的時間上市的話,也許現在就是它去買別人的公司了。
劉冰無法相信所發生的一切:王志東被開除了,茅道臨現在是執行長。馮波稱劉冰是王志東的「人性界面」。劉冰說她的丈夫熱愛電腦,是因為它們很可靠。「如果你按下A,它就會出現在螢幕上。」她說道,人類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王志東無法想像茅道臨──他的「朋友和知已」──會在他的背後運作,接管了他的公司。王志東接下來要怎麼辦呢?就像新浪的未來一樣,都還是個未知數。如果交易完成了,那麼中華網的資金可以幫助新浪度過目前的景氣。
但是,這並沒有絕對的保證。王志東被攆走的新聞刊登後,緊接而來的是世界最大的ISP美國線上時代華納(AOL Time Warner),和柳傳志的聯想電腦一起投資一家2億元的合資企業。這兩家公司各自投資1億元,在新公司的董事會裡擁有相同數目的代表,但是為了符合規定(限制外國在中國網路公司的所有權),聯想電腦將擁有該企業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新浪不管是維持獨立還是為中華網所擁有,都佔有搶先起步的優勢,但是它能夠跟美國線上的大筆鈔票和專門技術競爭嗎?王志東曾說過,中國的網路必須要由自家的公司主控。聯想符合這個資格,但美國線上呢?在王志東的努力之後,這個國家最受歡迎的入口網站會變成首字母A是代表美國的網站嗎?
協議一開始只限於美國線上與聯想電腦就其入口網站FM365.com進行磋商。此外,美國線上的主管同意不插手管網站的內容(該網站也許會在一年內開張)。但是,就長期的展望看起來卻不是樣。美國線上在美國和全球的其他使用者──加上公司提供的其他服務,包括新聞──可能會滲入它的中國姐妹公司的網站。因此,強大的美國線上在中國擁有一家入口網站,這當中的含意已遠遠超出幾百萬的中國人所能想像的。不只是當他們早上起來打開電腦時聽到的「你有信件」的問候語。
王志東被開除的打擊已經逐漸消失,他於7月16日週末在昆明的會議上告訴馮波,他不會放棄的。當時為了讓新浪上市,董事會同意一個史無前例的安排,將在中國的公司分成不同的實體。也就是把公司最有價值的資產放進一家國內公司,分別由兩個人所擁有。中國新浪由汪延擁有百分之三十,王志東擁有百分之七十。
「針對王先生的離開,新浪的創業計畫書並沒有替他增加股份轉移的可能性。」萊斯利.張在《華爾街日報》寫道。「它只有提到確立他在公司組織內的管理職位,或轉移某些價值給他。特別是如果和他有什麼衝突產生時。」茅道臨告訴張,「我們目前當然在做轉移,也沒有預見任何法律問題。」但這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王志東告訴馮波他已經聘了一群律師。
當田溯寧在2001年1月抵達舊金山的時候,他到學校接史蒂芬妮,然後前往位於加州米爾谷的家,與她和法蘭西斯玩,並對抗睡意。離他上一次睡覺,似乎已經有五個月、一年或好幾年了。當小孩上床後,他和孔琴聊著。這是一個突破性的談話。孔琴同意長期的分隔對他們的家庭生活不利,她瞭解也尊重田溯寧對中國的奉獻,所以她答應去那裡住看看。這對她是個很大的犧牲。史蒂芬妮很愛她的學校,而孔琴也很愛美國。不過,她說她會試試看。
田溯寧前往亞歷桑那州的鳳凰城,參加所羅門美邦(Salomon Smith Barney)的電信工業會議。9日凌晨4點,飯店房間的電話突然響起。北京一個經理打電話給他,要田溯寧趕快回去。朱鎔基的辦公室打電話去,說總理後天要拜訪中國網通。
如果美國總統要去一家公司的辦公室,這會是一件大事;但是在中國,總理來訪更是一件大事,因為這裡的國家高層領導人更不可一世、也更難見到。朱鎔基總理曾經在政府決定成立中國網通的事情上幫過忙,但是田溯寧從來沒有想過會和他碰面。
馮溯寧打電話給和他一道去鳳凰城的鄭中威,請他幫忙讓他及時回到中國。鄭中威來到田溯寧的房間,他們兩人就用房間內的兩具電話,聯絡旅行社和航空公司。幾乎每班在48個小時內從亞歷桑那州離開的班機都被訂完了,但是有家航空公司給他一個航線,可以讓他回到北京,剛好趕上朱鎔基的訪察。田溯寧要在黎明時從亞歷桑那州飛到紐約,轉機到倫敦,然後飛到香港,再搭一班飛機到北京。但是這樣很容易就會讓他錯過這次的國家訪察,所以鄭中威打電話到中國網通在中國的辦公室,替他聯絡上一家在北京的旅行社。這家旅行社幫他安排了從洛杉磯起飛的中國東方航空班機,「但是,」她說,「這家航空公司不收信用卡。」
「怎麼會有航空公司不收信用卡?」
現在已經是早上6點鐘,那班飛機將在8點起飛。田溯寧在大廳領光了提款機裡的現金,但還是不夠。鄭中威和其他同住那間飯店的朋友到附近的提款機領錢,然後借給他不足的部份。田溯寧胸前的口袋放著二十幾張厚厚一疊的鈔票,坐上鄭中威租來的車子。屋漏偏逢連夜雨,鄭中威在到機場的路上迷了路。他們終於在飛機要起飛前幾分鐘到達機場。就在那個時候,田溯寧的行動電話響了,是孔琴打來的。她告訴田溯寧,他把護照忘在米爾谷了!
田溯寧的心都慌了,連忙跑到售票櫃檯,央求讓他搭機到舊金山。他出乎意料地搭上了第一班飛機。同時,琴替他訂了兩班從舊金山到北京的班機,一家是中午起飛的聯合航空,另一家是兩點起飛的中國國際航空。飛機到達舊金山的時候誤點了─不要指望抵達或離開舊金山的班機會準時─所以他錯過了兩點的班機。他在舊金山下機,然後找到孔琴,她把護照和機票交給他。田溯寧匆匆趕到國際航空站,在千鈞一髮的時刻搭上了飛機。
當時是星期二下午,也就是他將於星期三晚上抵達北京。他要坐11個小時的飛機,然後整晚在中國準備總理的到訪。他在飛機上寫了一篇講稿,後來又把它撕掉;他寫了又撕,撕了又寫。
許多中國網通的經理到北京機場替田溯寧接機,然後迅速將他送到公司。他向他的團隊發號司令。田溯寧得知朱鎔基將在中國網通待40分鐘,於是他把參訪的行程安排得很緊湊。他和他的團隊工作了一整晚。最後田溯寧在黎明前梳洗換裝,然後在他的辦公室等候,再練習一遍他準備的報告。當他朝外看著街道時,他看到整個西城區放眼所及的範圍都被封鎖起來,他看到大批騎著摩托車的公安所形成的車隊。他從辦公室走到走廊,確定整個公司都已經準備好了。
朱鎔基與一大批的隨行人員到訪,包括幾個熟面孔:吳基傳和中國科學院的侯自強。在互相介紹完後,田溯寧謹記著這40分鐘,帶著朱鎔基和其他人到會議室,開始他準備好的演說。他還和杭州的中國網通的員工展示了一個現場的視訊會議,以及已經在中國網通的網路上舖設好的即時IP電視。最後開始解釋頻寬的潛能無限,這是他最愛的話題。把他的「寬頻夢想」和將電引進中國的人所帶來的夢想做比較,田溯寧說道,「總理,其中的差別在於,當電被引進中國時,我們落在世界其他國家之後,我們適應和接受這項科技的速度太慢,事實上,我們有許多人民從未充份利用這項科技,所以整個國家都要遭殃。但是,長官,我們現在有機會來推進你們那一代的夢想,這一次我們和世界其他國家一樣先進,中國再也不用望塵莫及,而是可以遙遙領先。這項科技可以改善我們人民的生活,它可以幫助教育我們的人民,可以為他們的生活帶來機會,所以請協助我們,我們可以共同實現我們的寬頻夢想。」
朱鎔基沈默著,專心地聆聽,示意田溯寧應該繼續講下去,但是有一個保安人員靠近田溯寧,遞給他一張字跡潦草的紙條,上面寫著會議必須結束了。他的時間到了,但是田溯寧不予理會。到目前為止,他講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有備而來。
「總理,」他說道,「您可以幫助這個夢想在中國實現,只要排除障礙,讓三件事情發生。」首先,他請朱鎔基改造受到控制的環境。其次,他請求總理批准中國網通提供地方連接寬頻的執照,這樣不管省政府、地方政府還是中國電信,都不能阻止中國的進步。最後,他請求總理允許將多媒體資訊傳送至中國網通的網絡上──也就是,允許中國網通進入提供內容的事業,這在目前仍然受到限制。
一個保安人員交給田溯寧另一張紙條,上面寫,「現在必須結束會議。」但田溯寧還是置之不理。他繼續講著,直到朱鎔基的其中一個隨護站起來打斷,謝謝田溯寧的報告。朱鎔基也站了起來,他似乎被田溯寧的話所打動。朱鎔基走向田溯寧,說道,「我對你在這裡的工作印象很深刻,你已經完成了許多事情,而且動作非常迅速。你擁有很好的技術,且組成一支令人印象深刻的管理團隊。我知道你的工作對中國很重要,我會盡力幫助你。我理解你需要改變目前受到控制的環境,我們想要做這些改變,讓你可以繼續工作。我們正在擺脫政府扼阻商業活動的影響,但是我們做的還不夠快。」他的眼光掃向吳基傳和侯自強,再回到田溯寧,「我想我們可以做到你所需要的。」
總理伸出他的手,「謝謝你,」他說道,「但願我可以待久一點。我希望我們很快就有機會再見面。」接著,就和他的隨行人員離開了。他們走了以後,員工們歡欣鼓舞,田溯寧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朝窗外看著車隊迅速朝街道的另一頭前進,花了半個小時才讓這個商業區的交通恢復正常。
由於筋疲力竭和鬆了一口氣的關係,田溯寧的精神有些恍惚。他離開中國網通,坐上車來到翠維區,然後在他父母親的公寓大樓前下車。他坐電梯上樓,敲著公寓的大門。劉恕和田裕釗衝向門口,兩老都熱淚盈眶。「怎麼樣?」「事情進行的如何?」「你看到總理了嗎?」「他說些什麼?」
田溯寧一一回答他們,他們要知道每個細節。「然後你怎麼說?」「然後呢?」
田裕釗的心情很激動。「知道我們的兒子要和總理坐在一塊兒,你母親昨晚還睡不著。你送給我們一份大禮。」
當田溯寧離開那裡,要回到自己的公寓補眠時,田裕釗悄悄地把一封信塞到他的公事包中。
幾個星期後,田溯寧又在北京打包行李。這次他要前往瑞士的達沃斯(Davos),參加世界經濟論壇會議(World Economic Forum)。他要出席兩個專題討論小組,其中一個和歐林.海契(Orrin Hatch,譯註:美國參議院司法委員會主席)、新力的董事長出井伸之(Nobuyuki Idei)和昇陽的科技長比爾.喬伊(Bill Joy)共同列席。
在飛機上,他在公事包發現那封信。上面有田裕釗小小的字跡,紙的兩面寫著端正的字體。「兒子,我以你為榮。」田裕釗寫道,「你的童年過得很艱苦,也看到中國最糟的一面。你非但沒有厭惡中國、永遠離開我們的國家,還為所有的人民回來,試著讓它成為一個更好的地方。我尊崇這個決定。」
田溯寧意識到他的雙眼噙著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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