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一個早上,馮波打電話到北京的飯店找我,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已有兩個星期沒有闔眼了。當我問起的時候,他坦承昨夜又是通宵工作,不過這一次是和一群到城裡開會的銀行家。我們搭計程車到中國網通,那裡正在準備該公司的第一次週年慶。田溯寧正在忙著開會,他的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襯衫的袖子緊緊地捲到手肘上面。這場會議是關於IP800計畫──這個計畫可以讓公司立刻回電給拜訪過他們的網站、並且對他們的產品或服務有興趣(或有疑問)的人。接下來當他和中國建設銀行的代表會面時,我參與進去。該銀行是中國網通在IP電話卡方面的合作夥伴,這種電話卡可以提供個人化的電話方案,專門為經常打特定電話號碼、時區、中國其他地區或國外電話的人所訂做。之後,他和中國網通資料中心的主管會面,討論網路主機運作的問題。田溯寧向我解釋,「這表示當一個創業家在早上想了一個很大的計畫,當晚我們就可以在我們的資料中心進行運作。這就像氧氣一樣,中國的企業因此得以成長。」
在過度擁擠的中國網通中央辦公室裡,正在舉辦一場員工會議,人潮湧到了門口和走廊。雖然董事會原本同意將有一個員工認股計畫,但這在一個由政府資助的企業裡實行起來會很複雜。的確,已經有一些股東試圖要撤回這個承諾。原因之一是害怕這個舉動會設下先例。除了考慮到成本之外,這也代表權力和資產由政府轉移到人民的另一個階段(諷刺的是,員工擁有公司的所有權竟然是共產主義首先要摒棄的理想之一)。但是,儘管有人反對,江綿恆和嚴義損還是差不多在做出允諾之後的一年,幫助完成這個計畫(而這的確成了一個先例,在中國網通宣佈這項計畫後,聯想電腦緊接著成了第二家提供員工認股權的國家投資企業)。
田溯寧匆忙穿上外套之後,就開始向全體員工發表演說,解釋這項歷史性的成就。在深色西裝的襯托下,他看起來很有架勢,講話流暢、有力。中國的勞動者第一次即將擁有公司的股票!「它是你們的公司,」他說道,「在我的心裡,它一直是你們的公司,但現在你們是合法的所有人,可以讓你們引以為傲。」
當他把會議交給人力資源部的經理主持時,一位助理告訴田溯寧新浪的主管已經抵達,準備參與簽約儀式。果然,王志東正在一間鮮少有機會使用的辦公室裡等候著。這間辦公室有一張很漂亮的明朝桌子、炕,和幾把扶手椅,是用來招待公司董事用的。王志東由汪延和幾位新浪的代表陪同前來。王志東和田溯寧熱情地握著手。
這個簽約儀式來自於7月由馮波積極安排的一頓晚宴。田溯寧和王志東以前就互相認識,馮波安排這次的會面,是希望中國網通和新浪之間能形成一個很強的聯盟。看來這個主意挺有效的。
田溯寧向王志東和新浪的其他代表介紹公司的一些員工,並且以茉莉花茶向他們舉杯致敬。他說未來兩家公司會有長期、有利的關係,一起共事「將讓我們產生創意且合作無間,為公司和中國完成真正偉大的事業」。
營運長鄭中威有著一雙熱切的大眼睛,他用PowerPoint做報告,熱烈地介紹中國網通的歷史以及網絡,「世界上最先進的光纖網絡」。鄭中威帶著志得意滿的神情指出,中國電信曾試著發展相似的系統,但失敗了。「中國電信是當時中國唯一的資訊運輸媒介,所以沒有任何革新。」他說道,「中國網通為電信界帶來創新。各種ISP、公司的私有網路、城市資訊港──每一個都即將有所改變。從自動提款機網路(ATM)到VPN通道,我們有一大堆的生意要做,讓商業與網路緊緊連繫在一起。因為中國網通的寬頻服務,任何公司想利用影音資料做出有創意的產品,現在都可以辦得到。」這份簡報適合年輕的改革者,他們的義務是要顛覆現狀,尤其當他說到公司的成功端視於他們削弱中國電信的程度,這家公司是中國國營企業裡最糟的範例。田溯寧忍不住加進幾句話,「暑假快到了,中國電信的主管即將和家人一起度過兩個星期的假。」他慢慢環視四周說道,「在此同時,我們將再挖300英里,將另外一個城市連接到我們的網絡上。」
新浪網的汪延頂著新理的頭髮、打著一條顏色鮮明(檸檬綠)的領帶,他說新浪可以用中國網通的寬頻系統。他們計劃要提供給使用者一系列的服務,包括電腦對電話的服務,以及基本的寬頻ISP和VPN的服務。新浪將於9月報導在雪梨舉辦的夏季奧運,由中國網通負責電腦主機的運作,這是雙方一開始的合作。除此之外,新浪將成為中國網通的IP電話卡和提供電話通訊的主要線上銷售者。他指出,兩家公司的主管都將展開新的冒險之旅,包括新浪的聊天室將以聲音取代打字。
王志東穿著平常印著新浪標誌的工作衫,接著報告新浪的近況,最後以「基於雙方相互尊重所產生的長期互惠」合夥關係作結。田溯寧補充道,「當我們繼續往前走的時候,我們會發掘更多的合作方式。你們首先想到中國網通,我們也先想到新浪。我們可以繼續共同建立世界上最重要的網絡。」兩位中國科技之星又再次握手。
當王志東走出來的時候,我恭禧他和劉冰在明年初即將有對雙胞胎誕生。在龍年受孕和出生的寶寶是非常幸運的──是雙龍兒。雙胞胎讓這變成兩個雙龍。他喜形於色,但只是半帶微笑地搖頭抱怨道,「兩個嬰兒!」
王志東和他的同事離去後,田溯寧回到他的辦公室。馮波也在這裡,由Oval的孫約翰陪同著。他們進入田溯寧的辦公室後,約翰在一張圓角桌上打開他的手提電腦。在附近的馮波則感謝田溯寧同意聽孫約翰的簡報。
田溯寧坐在手提電腦前。孫約翰顯然很緊張,他指著螢幕上的第一張PowerPoint投影片。馮波靠在牆上的書架;蔣紹清則坐在桌前做筆記。
「Oval的E Manager將運用一系列在網路上操作的產品來幫助中國網通,這可以增加並擴展一家公司的傳統營運。」孫約翰開始說道。螢幕上的表格指出E Manager如何以天衣無縫的銷售管理、訂單管理、採購和後勤運作,替中國網通節省時間和成本。「我們的系統可以使訂購和採購系統自動化,而且將這個系統與廠商、批發商和後勤運作加以整合,藉此來減少成本。我們可以幫助管理存貨清單,減少產品退貨。」他說道。
田溯寧輕聲地打岔說道,「你們和甲骨文或宏道提供的解決方式有什麼不同?」
孫約翰解釋說Oval的系統比較簡單且便宜,它是運用Java,而且是在網路而不是電腦上運作。他重覆道,「這比較便宜。」
田溯寧說道,「像中國網通這種有這麼多風險的公司,成本不必然是最重要的因素。功能和可靠度要重要多了。這些品牌有過去的業績可以證明。我看不出你對中國網通這種規模的公司所提的方案,有什麼特別之處。」
孫約翰開始緊張起來,他在椅子上惴惴不安。「這可以顯示為什麼我們比別人好。」他指著一張新的投影片說道,但它只是重覆了剛剛孫約翰所說的。一個特點就可以一針見血,但是這個特點和其他重點都太普通了,孫約翰很快就失去田溯寧對他的興趣。孫約翰試著想一些新的點子來說,但田溯寧已經沒有耐性了。馮波在角落看著這一幕,但當我看他的時候,我很訝異他似乎很愉快的樣子──即使當田溯寧突然站起來說,「謝謝你的光臨,我還有事。」
田溯寧看了馮波一眼,沒有說什麼。
田溯寧把那個還不明究理的人留在那裡。當孫約翰在收電腦和公事包時,馮波還是不發一語。孫約翰最後看向馮波,說道,「真慘!」
當田溯寧往他的辦公室一瞥時,那位受挫的執行長正準備離開。在他又開始忙著公事之前,他說道,「下次我看到你的時候,回答我的問題。我知道那時你會準備得更好。不管你是對我或別人提案,你必須要預先考慮,『客戶的心裡在想什麼?』你在到達之前就必須仔細思量,『他在想什麼?』像中國網通這樣的公司,內部就有龐大的技術團隊,他們可以區別出你們的軟體的不同之處。對我們而言,銷售和行銷才是瓶頸,而非軟體。所以你講的必須要能對症下藥,我相信你下次可以做得更好。」
田溯寧離開了,但馮波還是不發一語。但是當他離開那間辦公室來到走廊時,他的步伐帶有一種活力;他似乎異常地冷靜。他低聲向我說道,「孫約翰很怕田溯寧,現在他受了打擊,再也不會不作好準備了。」
馮波和我搭乘計程車到中國俱樂部(China Club),這家餐廳位於四百年前所建的宮殿內。這是一間重新整修的四合院,有中國傳統設計的天井、尖銳的屋簷,內層襯有交錯著蓮花和波浪的琉璃瓦。屋子裡面有用漆上紅色的細木條架成的深色木頭,還有非常美觀、以木頭框成的桌燈,以及它們形成的橢圓形陰影。木質圓椅排在屋內的四個角落,中庭有個天窗。屋子的一邊是華麗的酒吧,那裡有上漆的桃花心木。
我們來這裡與馮波的父親馮之浚碰面,他正坐在一張圓桌前等我們。這間寧靜的用餐室位在一幅掛在牆上的畫附近,畫裡的風景是一條湍急的河流和一座竹林。馮之浚有一頭厚密、向後梳的白髮,穿著黑色的襯衫和靛青色的傳統外衣、一件西裝外套和長褲。雖然他已六十出頭,但體格還算強健,身軀已有點駝,臉上戴著一付厚重的玳瑁框眼鏡。
馮之浚給我看他的新書,這是一本論文集,內容是關於既然中國東岸的城市正開始繁榮,就要開始發展西邊的疆土。「我們非常小心地計劃著,」馮之浚說道,「在那些逐漸繁榮的城市裡,我們有很好的開始,但大多數的中國人還是很貧窮、沒有機會。但這會一村接一村、一個城市接一個市、一省接一省地改變。」馮之浚好像在對許多聽眾演講似的──好像我們正在人民大會堂一樣。「如果你看看中國消費模式的轉變,就知道這已經有跡可尋了,這表示人民正逐漸富裕起來。以前只買得起腳踏車的人,現在可以買電視或洗衣機。不消一個世代,有些人將能夠買汽車或者是他們自己的房子。為什麼累積物質財產和社會改變有關?他們逐漸成長的財富是其中的重點。最後,中產階級會出現,他們的出現可以穩定中國整個社會。這個循環會繼續鞏固國家。在2003年之前,中國人每年會買六千萬支行動電話、一億台電視和五千台新電腦。市場將會更大,那會促進更多的創新和競爭。供應那市場的資本會逐漸增加到研究開發和新的發展上。技術的普及不但可以提高生活水準,還包含文化和社會的內在改變。」
馮波的家人當然不談天氣。整頓晚飯的時間,馮波都在拍撫馮之浚的背,碰碰著他的手臂和臉。當馮之浚講話的時候,我才瞭解馮波對語言和使用隱喻的熱愛從何而來。不管是討論文學、歷史、藝術或綠茶,馮之浚都是口若懸河而且堅持己見。跟馮波一樣,馮之浚也會朗誦詩詞,而且從毛澤東、柯林頓、孔子到紐約時報,他似乎總是能夠引用得當。
晚餐之後,我們繼續在中國俱樂部微風輕拂的庭院裡閒聊。馮之浚講了一則故事,「乾隆皇帝在1793年收到一封來自英王喬治三世(King George Ⅲ)的信。這位英國君主在信裡要求貿易和文化交流,而且建議兩國的代表團可以互相拜訪和學習。」
馮之浚講話的時候,馮波抽起最後一根煙,然後把它丟在磚頭地板上,用腳跟把它踩熄。一輪灰黃色的月亮沈到佈滿青苔的牆垣後面。「乾隆皇帝回信寫道,英國可以派人到中國來向我們學習,至於我們到英國,則是:『免談。』那裡有什麼好學的?」馮之浚微笑說道。「世事已經改變了,現在中國必須向西方學習──好的商業管理和自由思考的能力,以做出最好的決定。」他眨著眼睛,「當然,我們也可以從你們的錯誤中學習。」
當我問馮之浚關於中國進入世界貿易組織的看法時,他說為了社會和經濟的緣故,他全心全意支持中國加入。美國有人要剝奪中國進入世界貿易組織的權利,還有人每年在貿易優惠討論中抨擊中國。我問馮之浚對這些人的看法。我解釋道,「中國似乎不願意討論一些重要的議題:人權、監獄勞動、童工、中國監獄裡的酷刑、宗教鎮壓、言論自由。美國人深切地關心這些問題,難道西方堅持有條件的自由貿易不合理嗎?」
馮之浚說,「我同意柯林頓說的話。他說,『我們相信貿易是讓中國與國際家庭進一步結合、以及保衛我們的利益和理想最好的方式。』這是一個正確的觀點,沒有什麼比開放市場更能夠打開中國。技術和因之而起的內部經濟發展是接下來的步驟,隨之而來的是開放與觀念的交流。孤立的中國沒有改變的動力,這一點很重要。美國人的動機也許值得讚賞,但是他們的手段有時候讓事情不如預期中好。沒有人喜歡被人頤指氣使,請讓我們逐漸成長。自從文化大革命之後,已經有許多想要改變中國的企圖失敗了。但是,鄧小平敞開大門迎接一股自然改變中國的力量。不做任何努力就能獲得這樣的改變是不負責任的,這會讓那些即將從開放、成功的中國獲益的人感到失望。關閉經濟改革的大門,就是不管十億中國人。」在我們晚上的聚會結束之前,我就瞭解也許早在天安門大屠殺之前,馮波就已經醞釀了回到中國的決定了。那是出自於一種責任感和愛國精神。
馮波和馮之浚握著手一起走出餐廳。在挽馮之浚進入一輛計程車後,馮波說,「年紀愈大就愈能瞭解我和他的相互交融。不管走到那裡,兒子都禁不住要扶著父親前往。」馮波第一次談起天安門事件後,馮之浚的士氣如何低落。「我父親繼續做他的事,」馮波說道,「但是從那之後,他就沒有恢復過來了。他貢獻所學,如果他以前沒有被排斥在社會邊緣,他會是一位進步的偉大領導人。」
馮波又再次覺得筋疲力盡,他似乎終於可以早點結束工作,今晚就到此為止。但是,他晚上十點還要和成為的另一家公司開會。我建議他把會延到明天,可是我看到馮波如何處理這種令人難以忍受的身體極限。他實實在在地甩掉身體的疲憊:抖動身體、伸展四肢,然後驅走疲倦;之後又挺直站立、拍拍雙手、吶喊了一聲。「我們去喝一杯吧。」
一輛大型的計程車把我們帶到四合院,這家餐廳兼酒吧位在一條舖著鵝卵石的街道旁,由紫禁城旁邊一盞微弱的昏黃路燈照著。這棟大型的庭院建築就像《大紅燈龍高高掛》裡的那間豪宅,以前一定住著富有的望族。樓下擺著舖上亞麻布的桌子和玻璃魚缸般的酒杯。我們穿過擁擠的樓下,爬了幾截樓梯來到閣樓的雪茄室。我們坐在豪華的皮沙發上,前面是一張不太穩的西藏桌子。高架上有一排與我們的身型一般大小的彌勒佛。我們可以從那幾扇小窗看到護城河,陰暗的河水輕輕拍打著紫禁城的石牆。遠處則是太和殿向上翹的金黃色屋頂。淡藍色的天空特別清澈,這使得夕陽呈現另一番景緻。顏色如火焰一般的電光在天空閃現,形成令人驚艷的背景,襯托著皇宮灰色的磚石和褪了色的紅色牆壁。在我們底下,有一個人在腳踏車改裝過的攤販上賣東西,還有幾個小孩沿著河堤奔跑。
馮波之前的疲態已消失無蹤,他現在又生龍活虎,振奮的步伐讓人聯想到外面那些小孩。「你看!多美呀!我真希望小虎可以看到這一幕。我等不及要看他長大成人,可以瞭解這段歷史、歷史的這個時刻,和我們所過的生活。」
喝完一杯酒後,我們在溫和的夜空下離開老地方。馮波招來一輛計程車,我們又離開了。他讓我在飯店下車,然後就去赴約。
6個小時後,也就是隔天清晨,我們在路上吃著酥脆的油條。車子快速穿過北京,來到聯想電腦的總部。這家公司在亞洲已經是電腦界的龍頭,該公司的執行長兼董事長柳傳志正在等馮波。聯想電腦的故事對其他中國科技公司是一個很大的啟發。中國內外──包括柳傳志本身──沒有人認為一家國內的公司可以跟IBM和康柏等國際品牌競爭。但是,柳傳志已經超過他們了。
在1984年,聯想電腦電腦是中國科學院一個不大有希望的分支機構。科學院致力研究世界上最先進的技術,但是沒有考慮到商業化。事實上,商業性的研究被看作與該機構的使命對立,會受到大家的鄙棄。「從事商業活動的科學家在科學院和全中國的地位是比較卑微的。」柳傳志說道。
隨著鄧小平的改革,這個觀點也開始改變。柳傳志負責替中國科學院創造一個有利潤可圖的副產品。這是一個令人望之怯步的任務,柳傳志確信自己的知識無法用到商業領域裡,這使他覺得很沮喪。他質疑自己「身為人類存在的意義」,他說。他覺得商業活動與他所受的訓練和信仰違背;如果這就是政府所要的方向,那麼「生命是虛假的」!
但是,在沒有任何選擇餘地下,他決定一試。中國科學院的電腦科技院院長只給他20萬人民幣(大約是2萬5千美元)。他開始成立一家個人電腦公司,要與當時中國開始進口的外國品牌競爭。
在聯想電腦的辦公室裡,我們坐在會議桌前。柳傳志的身材和臉都很瘦削,坐在他旁邊的助理則穿著粉紅色襯衫、戴著一支芭比錶。在閒聊一會兒之後,柳傳志告訴我,當他帶著11名電腦科學家和不足的經費創辦聯想電腦時,他預期會遭到失敗。他說道 ,「也許我是想故意失敗,這樣科學院就可以證實我們應該忠於研究即可。」
既然經費無法維持公司的運作,柳傳志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找出收入來源,因此這家新公司就開始經銷AST和IBM等外國電腦。同時柳傳志也在日本和美國學習怎樣管理科技公司。他試著用兩個系統的最佳優點來管理聯想電腦──日本企業的家族觀念,和鼓勵個人思考的美國系統。
當聯想電腦以賣外國製的電腦獲利的時候,工程師也設計了他們自己的電腦。聯想並不是去修改西方做的系統,以符合中國使用者的需要,而是創造專門為本地市場所設計的產品,包括中文軟體。此外,它還成功地發展出高效能但價格便宜的處理器。
聯想電腦便宜但設計優良且可靠的電腦,很快就成為該公司的核心事業。在2000年6月之前,聯想電腦在中國的電腦銷售量已經成長到佔全部市場的百分之三十。在成功創建一家公司的過程中,聯想電腦給政府上了一課。「過去我們只知道怎麼把錢轉變成技術;」柳傳志說道,「在聯想電腦,我們知道我們可以把技術變成錢。」的確,聯想電腦的成功使政府方面出現其他大膽的冒險事業。負責聯想電腦的同一批人最後熱誠地支持田溯寧的中國網通。
柳傳志在會議室裡向我們展示聯想電腦最新的產品──網路電腦。單一按鍵就能讓電腦連上網路並下載一個瀏覽器。它的售價是6,000元人民幣,大約是800美元,還包括一年無使用限制的網路服務。每個月可以生產8萬台。這種電腦擁有第二個潛藏的經營模式:它會直接將新的使用者連接到聯想電腦的入口網站fm365.com,這在中國是個很受歡迎的網站。
當馮波問及聯想電腦的網路服務供應商時,柳傳志說了我們預期中的答案:中國電信。馮波於是向他推薦中國網通。「如果聯想電腦成為第一家提供寬頻服務的電腦公司,這將是一個很大的賣點。」他說道,「田溯寧的電腦網路已經準備好了,而且已經有非常特別的產品──IP電話。多媒體的世界即將來臨。」柳傳志似乎很感興趣,並且請馮波安排一個會議見田溯寧。
我們離開聯想電腦要到中國網通告訴田溯寧這件事。當我們抵達,往他的辦公室一瞥時,田溯寧正在電話中。他招手請我們進去。電話這頭的談話讓人神經緊繃,田溯寧非比尋常地似乎準備要大發雷霆。當他講完時,搖著頭啪地一聲掛上電話。他沒有告訴我們電話中的人是誰,就開始一長篇地抱怨他花在管理董事會的時間。「這是這份工作最令人厭煩的地方,」他說道,「我從來就不想當政治家。我必須為這些人改變我的面孔,而且我不喜歡這種感覺。他們還質疑我的忠誠度!我試著要瞭解他們的議程;我試著讓他們覺得有參與我們目前正在做的事,但有時候……」他的音量減弱了。
「在亞信科技,我優先要做的前三項工作是公司策略與執行、處理客戶關係和管理公司文化。但在中國網通,管理股東是首要之事,接下來才是策略與執行以及公司文化。這決不是最好的方式。」他說他盡自己所能遵照馮之浚給他的忠告。他講到馮波的父親曾經勸他行事要像在水底游泳一樣──「冷靜、謙遜,而且保持在檯面下」。
馮波說他不瞭解為什麼這些董事沒有讚揚田溯寧的成就。「中國網通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就增加了一百倍的價值,」他說道,「每家股東公司一開始的投資是五百萬元,現在這些錢值將近五億元。政府部門和行政機構都在虧錢。有了這項投資,他們賺的錢比過去三十年還多。」
田溯寧說,困難的地方在於,他處理的這些人是「在中央計畫的心態下成長的」。雖然他無法對他們阿諛奉承,但他還是決心要對他們誠實且尊重。「這是我所能做的。」問題是,他繼續說道,「我們是在壓縮的時間內處理事情。如果你無法處理這種壓力,你就會爆炸。這讓他們覺得非常緊張。我們正準備要進入世界貿易組織、準備競爭、盡人類所能的速度為中國的新一代做準備。這樣夠快嗎?我們不曉得。阻力是具有破壞性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對緩慢的教育過程這麼憂心。」
當馮波告訴田溯寧柳傳志對中國網通很感興趣時,他的心情轉變了。「我非常高興能與他合作,」田溯寧說道,「他是個偉大的人。」他感謝馮波帶頭開啟雙邊的會談,並承諾他會採取進一步的行動。
我們和田溯寧計劃了一場在舊金山的會議之後,就向他道別。我和馮波搭程車到北京機場,結果往上海的班機要延兩個小時起飛。馮波最後在休息室睡著了。
當我們抵達上海市中心時,馮波把我留在上海灘,他則去和沈保軍及另一個朋友打麻將。他們打了一整晚,所以隔天我們碰面的時候,馮波還一臉睡眼惺忪。我們甚至沒有時間喝咖啡,他趕著要到城的另一邊開一個重要的會議。馮波打了四次電話給司機。徐彬顯然正在這可怕的交通中盡快趕來。我們終於看到他來了──加足馬力朝我們駛來,而且猛按著喇叭。他把頭探出窗外,以便讓行人聽到他的叫喊趕快讓路。車子發出刺耳的聲音停在我們跟前,我們隨即上車。我們一路趕著,但又再次遇到交通阻塞,這一次是在前往浦東的隧道裡(上海新的地下鐵連接了黃埔江的兩端,我們可以輕鬆地通過黃浦江,但馮波從未考慮要搭乘過)。
馮波整天的行程都非常緊湊,他和企業家的會議一個接著一個,約每隔兩三個小時就有一場。第一個會是在金茂大廈,這棟共88層的大廈像一把手術刀一樣刺破天空,每次到這裡都讓我印象深刻。我們迅速進入電梯,上到第53樓的凱悅大廳,然後趕至餐廳。一個企業家正在那裡等著。接下來馮波趕去會見iTom公司的創辦人。這家新公司替許多大客戶設計動畫網站而賺了很多錢,其中包括新力和日本油漆(iTom替這家油漆公司設計了一個互動網站,顧客可以試著在他們虛擬的住家組合油漆的顏色)。成為已經投資了一百萬美元在這家公司。再接下來,馮波趕到Oval科技,孫約翰正在他的電腦前忙著。
孫約翰想和馮波談談他在僱用員工時所遇到的問題,尤其是經理人和工程師。「因為你偷了我的執行長,所以你在這上面欠我一個人情。」孫約翰說道。他指的是成為僱用邵陽東的事。這個問題在於經理人供不應求,而且情況在中國還比美國要嚴重許多,主要是因為欠缺管理訓練的關係。確實,最好的經理人還是來自美國。為了聘請那些剛從哈佛、史丹佛、或其他MBA課程畢業的新人,孫約翰和其他的執行長必須與美國現有的公司競爭──從投資銀行到國際企業等不一而足。在網路公司行情暴漲的時候,很容易就可以把他們弄上手,因為這些新興公司在一夜之間可以造就許多百萬富翁。但現在大家對新公司的態度比較謹慎了,這對許多從商業管理學校畢業的年輕人而言風險太高了。
類似的問題也發生在聘請工程師上。他說美國訓練的工程師供不應求,而且他們對市場的期望不切實際。另一方面,中國訓練的工程師正如孫約翰所描述的,會誇張他們對公司的價值。他解釋道,「他們進了公司,還不曉得天高地厚。來自中國最好的大學畢業生,進來後吹噓他們一年可以寫五千行Java程式。在史丹佛,我們一個月必須寫一萬二千行。這之間的差距非常驚人。中國工程師對市場對他們的期望還沒準備好。」
這些年輕的中國電腦工程師儘管缺乏訓練,但他們卻深受公司提供的高薪和福利所吸引。「他們還沒瞭解現在已經沒有白吃的午餐了。」孫約翰說道,「有一個這類典型的人來面試,說她一個月要十萬人民幣以及房屋津貼。」在此同時,Oval的創辦人都還沒有領半毛薪水。
這個問題在某種程度上也反映了孫約翰明智的決定,他避免成為美國一些誇大其詞的新興公司。相反的,我看到的這家公司反映出新公司在早期階段的實際狀況:忠誠但飢餓。孫約翰刪去了一些可能的新成員,當他告訴他們,「如果你能在這裡長期奮戰,因為你想要創造一間偉大的公司,那麼就來上班。搭個帳篷,不要問有多少薪水。讓我們一起來工作。」這表示願意簽約的人對公司都是非常忠誠的。
孫約翰沒有抱怨,但他說這種不甚高尚的營運與他上一份在美林證券的工作截然不同。他說他甚至得替辦公室的公共廁所買肥皂和衛生紙,並且把它們藏起來,不然,總會有人偷走。「這在某種程度而言真是糟透了,」他說道,「但這使你能更堅強。」
馮波答應要幫忙找些新人進來,他說,「一旦大家瞭解市場衰退的情形,事情就會有所轉變。大家將會找穩固的公司和優秀的經理人。」
「我正在注意任何可以在垃圾堆中撿到黃金的機會。」孫約翰繼續說道。也就是,他正設法在倒閉的網路公司中尋找合格的人選。「有很多人才的認股權並沒有用,」他說道,「我們在這裡等著優秀的人才加入。」
孫約翰來自曼哈頓,他以前對中國企業家遭受到的另一個問題亳無準備。這個國家舊式、迂迴、反覆無常的商業體制以及許多繁文縟節,都會令人受不了。「規訂是很荒唐的。」孫約翰說道。他想要買一個3,000元的路由器,但他要獲得批准才能從銀行領錢出來。孫約翰說,「中國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才能使在這裡經商和在美國一樣容易,而且同時我們還要跟美國競爭。」還有其他的例子,例如,在有些情況裡,公司無法直接僱用員工,他們必須為政府的仲介機構工作。但是,世界貿易組織會刺激這個國家盡快修正這些沒有效率的事情。
馮波答應要幫孫約翰與一個銀行家建立關係,他可以讓Oval比較容易運用自己的資金。除此之外,他還有一些Oval的潛在客戶,並答應替他們安排會議。當我們離開的時候,馮波說道,「我們至少每週要談一次。我們會盡所能地幫助你。現在中國每家新公司要面臨的大挑戰,就是讓你的公司保持在軌道上。只要你不出界,你就可以成為箇中的玩家。你現在做的正是你所需要的事。」
在前往下一個會議的途中,馮波說道,「我和李世默必須記得給Oval和其他實力堅強的公司時間。門路和關係是要試著挽救遇到困難的公司,但他們必須努力使他們優秀的公司更強大。這不是可以靠直覺取勝的,因為對有困難的公司而言,每一天都是危機,你覺得自己必須要迅速採取行動。」
白天繼續進行著,最後融入夜晚。還有更多會議要開。「你的客戶在那裡?」他問那些創辦人,「你這個星期拜訪了那些人?下個星期要拜訪誰?」這是他從來沒有想像過自己會做的事。在此同時,馮波和李世默也把一些相同的想法運用在自己的新公司──成為。「我們告訴企業家,在他們前進之前要獲得一些牽引力。我們同樣也需要。我們獲得牽引力的唯一方法,就是幫我們那些公司得到牽引力。」因此,「不管必須做什麼,我們都要讓這些人獲利。」
Recent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