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喚醒睡龍

我在年青時候也曾經做過許多夢,後來大半忘卻了,但自己也並不以為可惜。所謂回憶者,雖說可以使人歡欣,有時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絲縷還牽著已逝的寂寞的時光,又有什麼意味呢,而我偏苦於不能全忘卻。──魯迅,《吶喊》自序
可能的話,馮波和李世默每個星期都會親自參與DFU會議──也就是他們的「別搞砸」(Don』t Fuck Up)會議。但是很多時候就像今天一樣,是在電話中進行的。現在是2000年的七月,馮波和我坐在汽車後座,車子正穿越上海。正如我所預料,夏末的天氣非常炎熱,裹著頭巾、打著赤膊的築路工人與花匠正沿著柏油路埋頭苦幹,路面冒著熱氣。我們被塞在車陣中,浦東的銀色大樓反射出閃閃發光的藍天。
「燒錢速度!燒錢速度!燒錢速度!」馮波對著電話嚷道,「我們必須把它控制住,不然,燒錢速度將毀了我們!」我推想燒錢速度應該是今天DFU會議的主題。原因很明顯。成為的一些初期投資正以驚人的速度燃燒著,人人網站一個月花一百萬美元。人人在香港成功地進行秘密的IPO,所以有資金注入。但是以這種燒錢速度,不消幾個月就會用罄。拿這個與Oval相比,他們一個月只花十萬美元。當然,成為可以投入更多的資金(以更多的股票交換)在有困難的公司上,但馮波和李世默已經明白指出這不是辦法。
李世默打算詳細檢查他們投資的每家公司的預算,接下來他和馮波會與各個執行長商議,確定應該削減的支出。但願會有一場理性的會議,但是李世默和馮波都知道,可能會有意見不合之處。
這次的DFU會議很快就結束了。不要把事情搞砸的方法清晰明瞭:成為的公司需要縮緊他們的預算,同時增加收入;減少燒錢的速度,並簽下客戶的合約。
李世默在週末從加州搭機前來,他和馮波開始與他們的創業家會面。他們習慣彼此扮演不同的角色,端視情況需要而定:有時馮波很有魅力而且能激勵人心,李世默卻很冷靜;有時馮波是個暴躁易怒的惡霸,李世默則是通情達理和友善的代言人。大家都知道他們兩個人曾經對創業家失去耐性而走出會議室,留對方在那裡安撫受傷的自尊心。然後馮波會說:「好吧,我們來弄清楚需要做些什麼事。」以前這招扮黑臉/白臉的方法很管用,但現在已經沒有扮白臉的空間了。馮波和李世默與他們的企業主對坐著,說道:「我們給你的錢是你所有的資本,我們不會給你更多錢,也沒有其他人會開給你一張更大的支票。你最好靠這些資金成功,不然你就完了。有鑑於此,我們來計劃一下吧。」
他們用心鑽研那些預算,派執行長們出去招攬客戶。在有些情況裡,李世默會補充說道:「這是很現實的時候。如果你無法做到必須做的事,我們就會摘下你執行長的頭銜。我們別無選擇。」
馮波也補充說道:「這是我們對投資者的責任。我們知道你才華洋溢,有很優越的技術。我們也知道你沒有興趣且無法或不願去招攬客戶。但是如果你拒絕進入市場,你就無法生存下來。你偉大的技術成就將無用武之地。」
「去招攬客戶,直到你得到他們為止再回來。」李世默說道,「資金不會給你生意,技術不會給你生意,創業家也不會給你生意。只有客戶才會給你帶來生意──會付錢的客戶。」
「下個星期我們回來的時候,我們要一張清單,上面列著你這個星期拜訪的十個客戶,以及下個星期你要去拜訪的另外十個客戶。」馮波說道。
離開會議室的時候,李世默會放鬆一下。「給我們看你的預算,」他說道,「然後去找客戶。」
有些創業家可以理解,有些則會抗拒,爭論說他們所需的是增加更多的錢。「如果你這樣做,你就完了。」李世默告訴他們,「你不需要浪費時間盛裝打扮來懇求投資者增加資金,你需要的是會付錢的客戶。」
其中一個會議結束後,馮波似乎感到特別筋疲力盡。成為已經決定要採行限制措施,勒住馮波要投資每個企業主的衝動,這在某種程度對他是種創傷。現在,包括馮波、李世默、邵陽東、蔣劭清以及其他分析師在內,成為的每個人幾乎都只在做成為的投資預算和經營模式。有些情況是他們與企業主一起想辦法改變公司的經營點。新的措施所產生的壓力在馮波的身上顯現出來,他弓著肩膀,高大的身軀了無生氣,坐在車上緊閉著雙眼。這跟他簽約受聘時所要做的工作不同,這令人累得受不了,而且冗長乏味、一點也不有趣──至少今天不是。而且也不可能知道這個策略是否行得通。半年前還可能想像成為的第一批公司有一半可以在一兩年內上市或被併購,現在卻不能確定它們能否生存下去。我們所知道的是,中國和美國一樣,將面臨景氣的消退。
馮波工作了一整天,然後我們和他的哥哥會面,他最近為了新工作搬到上海。 馮濤穿著長袖洋紅色襯衫,他理著平頭,有張英俊剛毅的臉和深思熟慮的雙眼。馮波和馮濤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除了他們的眼睛之外,他們都有堅定深沈的眼神。
馮濤隨著馮波成為一位風險資本家,主要投資資訊科技產業。馮濤的公司叫上海聯創投資公司(New Margin),與成為不同的是,它有上海政府做靠山。它是由中國科學院的嚴義損和江綿恆所開創與支持的另一項創投事業,他們兩人都深具影響力且高瞻遠矚,是中國網通背後的兩個推手。馮濤看起似乎恢復了活力,除了他的髮型之外,他的外觀沒什麼改變,但有一個很大的不同,是他行動的速度以及他的眼神。疲軟的股市沒有使他卻步,他已經受到了感染。
如同文化大革命對馮波的巨大影響一般,它對馮濤有著更大的衝擊。馮濤生於1967年,他早期的回憶包括被紅衛兵羞辱。母親由於體弱多病無法照顧他,所以他被送到勞改營與馮之浚一起生活。他在堅硬的土地上挖石頭、搬泥土和捕魚,被迫聽他的父親被人辱罵,但他對馮之浚的情感和忠誠從來沒有動搖過。
馮濤七歲的時候,他和家人重新定居上海,他終於可以開始接受教育。他在該地最好的小學表現優良,隨後被送到國內最負盛名的中學之一就讀。之後,他上哈爾濱技術學院,成為飛彈管制的專家。
馮之浚和董麗惠在1988年將馮濤送到加拿大,就讀亞伯達大學以及後來的多倫多大學。馮濤原本打算要成為一名教授,在中國或香港教書。但是,他在1993年嚐試經商,成立一家名為泛亞資源(PanAsia Resources)的合資企業。這是一家專門投資中國北方地下礦產(大多是鑽石)的公司。知名的國際企業大亨羅伯特.富萊德蘭(Robert Friedland)注意到馮濤,聘他管理他在中國的有價證券。在馮濤替富萊德蘭的艾凡赫礦業公司(Ivanhoe Mines)做投資時,他投資了一項新經濟交易,這筆交易是在羅伯森.史蒂芬(Robertson Stephens)證券公司工作的馮波帶給他的。艾凡赫在四通利方投資了150萬美元。
當亞洲在1997年出現經濟危機時,艾凡赫自許多亞洲投資事業中抽資,馮濤也離開了艾凡赫自立更生。他進行買賣交易,直到隔年遇到嚴義塤。嚴義損和江綿恆兩位博士正開始推行一項由政府支持的創投基金,這可以助長中國科技產業興起。馮濤有投資的經驗,以及嚴所說的「創業家的熱情」,所以被任命成為該公司的領導人。1999年發起的第一筆試驗性質的基金有1億1千8百萬人民幣,約有2千2百萬元是政府的資金。

當你看到他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你無法不去注意馮波看他哥哥的時候有一股敬畏的神情。事實上,當我談到馮濤似乎一直在追隨馮波的腳步時,馮波會立刻糾正我,說馮濤總是在他之前遙遙領先。「馮濤是個優秀的學生,總是頭腦清晰,」馮波說道,「他是天鵝,我是青蛙。」不過,我還是指出馮濤是跟隨弟弟的腳步進入風險資本業。
「嗯,」馮波說道,「也許吧!但是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是隻青蛙。」
馮濤在上海聯創投資公司的辦公桌上有一個筆筒,裡頭放著用鼬鼠毛做成的毛筆,他有空的時候就會拿出來揮毫(最近很少有機會這麼做)。馮濤除了是一名書法大師之外,也是一名古董瓷器和中國畫卷的收藏家。他的辦公桌後面是一幅有1700年歷史、由中國最受尊敬的書法家之一──王羲之──用毛筆所題的詩。
馮濤在上海聯創投資公司有30名員工,包括6名合夥人、分析師和其他員工。上海聯創投資公司在相當短的一段時間內就投資了一連串實力堅強的公司,包括一家早期電子商務的培育公司、網站代管、網頁設計公司、專門提供城市生活和娛樂資訊的網站、一家「電子出版社」和文學入口網站,以及兩家「電子顧問」公司。
當他們在上海一家日本料理店一起吃晚餐時,馮濤注意到弟弟的疲憊不堪,於是說了些同情安慰他的話。「的確,現在是艱困的時刻,」他說道,「但是那些對科技的基本假設都是有根據的。我們的工作就是讓公司強健起來,在事情過去之後還能屹立不搖。」
上海聯創投資公司和成為在某些生意上是競爭者,在某些生意上又是合作搭檔。他們在一起討論一些雙方共同資助的公司,包括紅旗Linux和InfoSec。馮濤也投資高利民的證券之星(StockStar),這是最受中國快速增加的投資者所歡迎的一個網站。中國有6千萬個股市投資者,而且還在快速增加當中。除了美國之外,中國的股市擁有世界上最多的散戶。中國有很多炒作股票的人會花數天的工作時間在證券之星,他們在股市加溫的時候進場,然後很快地退出(比美式的當日沖銷者(day trader)所待的時間再久一點)。馮濤利用高盛證券(Goldman Sachs)做的第二回融資,很快就贏回上海聯創投資公司最初的投資。這次融資5百萬美元,代表該公司資金的百分之十,後來它的價值迅速升高至5千萬美元。
吃晚飯的時候,馮濤抱怨起一個執行長。「他在守株待兔,」濤說道。中國古代有一則故事,大意是說有一個農夫成天守著樹幹,等兔子自己撞上去死掉,結果自己卻活活餓死。「我想我們可能需要帶個人去撞。」
馮波心不在焉地表示同意,但他似乎沒有興趣再繼續這個話題。

當太多的資訊同時在上傳和下載到微處理器時,電腦就會開始變慢或出錯。當我下次在七月底於舊金山看到李世默時,他說他已經當機了。我們在他最近一次的香港之行後碰面,地點是舊金山的文華東方酒店(Mandarin Oriental Hotel),李世默把它當作客聽在使用。他平常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翹了起來,穿著西裝,但領帶卻鬆了,臉上掛著兩個黑眼圈。這看起來比平常搭機所產生的時差感和睡眠不足還要嚴重。
李世默解釋他和馮波就成為的發展方向開了一連串的會議。他承認他們原本的策略漫無目的:對許多公司進行小額投資,因為這樣機會比較好,有些投資將會成功(只需要幾個亮眼的成績,就可以使他們6千萬的資本獲利)。這個方法在一兩年前或許還有效,但現在可不行。「不再做小額投資了,」他說,「我們會在比較少的公司上投資更多,完全投入經營我們所選擇的公司。我們不會讓一間公司走向絕路。」
當馮波抵達的時候,他看起來也一付疲累的樣子。他剛從中國飛來,只待短短幾天的時間。他喝了一杯雙份的義大利濃縮咖啡,但還是沒有好轉。他拖著身體走著,步伐顯得壓力重重。他和李世默一起鑽研一筆新的投資交易,他們對一家在北京名為IEI科技(IEI Technology)的系統整合公司抱著很高的希望。馮波說IEI是在目前的景氣下應該會成功的那種公司類型。亞信科技是國內電信公司最大的系統整合業者,IEI卻能與之抗衡,它將是成為主要的投資對象。成為可以投資4百萬美元,他們在當天稍後會面的沙特.希爾(Sutter Hill)創投公司和摩特.梅爾森(Mort Meyerson)可以各自投資2百萬美元,加起來共8百萬美元,這些合夥人將擁有IEI百分之40的股份。如果順利的話,這將是他們目前最大的交易。「馮波和我終於可以在駕駛座上覺得舒坦多了,」李世默說道,「這佔資金的百分之八,但卻可以和公司的成立者建立一個理想的合夥關係。我們的資金可以幫助他們成為中國的發電廠之一。除了錢之外,他們還需要我們協助成立一個經營團隊,以使公司成長。」
馮波說,除了整體更謹慎地投資之外,景氣的改變使他們重新檢視他們要支持的公司類型。他們本來打算要將資金的百分之四十投資在網路公司,另外的百分之六十投資在基礎建設公司。網路公司現在已經出局了。馮波說,「人們隨著季節更換衣服,但他們會繼續用同一家洗衣店。洗衣店不在乎他們的客戶穿的是T-shirt還是亞曼尼。我們現在唯一會考慮的新投資是網路上的洗衣店。」
IEI是一家洗衣店,由傑克(Jack)和史蒂芬.梁(Steven Liang)兩兄弟所成立,他們也跟成為投資的其他典型年輕創業家不同。他們的年紀比較大──「有責任感,」李世默說道──以前分別在昇陽和麥道(McDonnell)公司工作過。「他們知道如何經營一家獲利的公司。」
晚上馮波和我進城去。可惜保時捷還在店裡。能親眼目睹這一幕真是令人稱意,但願他在中關村的朋友現在能看到他。他開這部車的樣子,就好像是要告訴路上的每個人這是他太太的車。從波克街(Polk)吃晚餐的地點開車回去時,馮波開上菲爾博街(Filbert)最陡的俄羅斯山丘(Russian Hill)。到達頂點的時候,車子在空中飛行了十英尺。
馮波待在灣區的時間比較少了,因為在中國有太多事情要做。真的,他一個星期後又回去了。
馮波在上海和田溯寧會面吃飯,他告訴田溯寧明天有個雞尾酒會,他會帶成為大部份的創業家去。然後他問田:「如果你現在和他們談話,你會給他們什麼忠告,讓他們可以在這種商業環境下經營下去?」
田溯寧回了兩個字:「預算。」
隔天晚上我抵達城裡,馮波到我下榻的飯店接我,蔣劭清也在車上。馮波聽了理查.布蘭森的故事後有感而發地說,他要像維珍的老闆一樣,做個好的經理人,尊重和提供機會給員工,藉由善待他們來鼓勵他們對公司效忠。蔣劭清是第一個受惠人。成為打算送他到史丹佛大學攻讀M.B.A.。在他完成學業後,還保證讓他有一份工作。機會難得,蔣劭清說,「我的家人都是農夫和工人,所以過這種生活是想都想不到的。」成為打算為中國僱主樹立一個「新典範」,他們的另一個受惠人是馮波和李世默的辦公室經理馬英(Ma Ying,音譯)。當馮波知道她在晚上和假日攻讀M.B.A.時,他和李世默堅持要幫她付費,並讓她休假以準備課業。
當我們越過黃埔江,經由以鄧小平為名的橋時,徐彬設定了恆速駕駛。馬友友的大提琴聲宏亮且深沈。現在徐把車開上一條全新、不那麼擁擠的上海高速公路,駛離市區。路上有成排的楓樹,混雜著紅葡萄和粉紅色歐洲夾竹桃的顏色。我們經過許多網路公司的廣告看板,包括新浪網和人人網,還有許多現代的公寓大廈,這在一年前還是一片農田。這些房子是要提供給上海人數不斷成長的富裕通勤族居住。這些公寓大廈都附設游泳池、網球場、衛星電視和健身房。
馮波在浦東的森茂大廈(Mori Building)下車,這裡是雞尾酒會的地點,聚集了許多成為的創業家。在前往會場途中,馮波用行動電話和李世默談事情,他們一往一返地用英文和上海話交談著。「我們需要新的經營模式,」馮波說道,「我想我需要灌輸他們一些想法。」
從酒吧看出去是一片船塢,一艘大型貨船差不多準備好要啟程了。煙霧瀰漫的天空形成棕色和粉紅色的背景。在它面前的上海華燈初上。這座城市似乎著了色,像一座翡翠城。
會中大約有三、四十位來賓,大部份是創業家。有些人看起來好像幾個月沒有看過自己臥房以外的世界似的(典型的特徵就是:臉如吸血鬼般蒼白、黑眼圈、瞇著眼睛)。他們穿著白襯衫、打著寬領帶,或者穿上印著標誌的T-shirt,再加一件運動外套。這樣的打扮讓他們覺得很彆扭。有些喝著可樂,有些啜著啤酒,津津有味地吃起壽司和辣雞翅。
馮波手上拿著一杯沛綠雅,測試講臺上的麥克風,然後向大家致詞。他的談話簡短有力,帶著自信。他看好股市的遠景,而且提醒大家這和股市本身無關,而是關於商業的發展和中國的發展。「地心引力再次成為我們生存的力量,」他說道,「你能夠在現實世界裡倖存嗎?」馮波提到昨晚和田溯寧一起用餐,他要田給成為的企業主們一些忠告。「我期待能聽到一些關於中國革命、崇高且激勵人心的忠告。」馮波說,「沒有人比田溯寧更投入這項運動。但是他說:『預算。』預算,這是他唯一給的忠告。你的錢往哪裡去?它又從哪裡來?」
他說李世默明天會到中國來,他會去拜訪每一家公司,繼續察看他們的預算。馮波引了一個有警惕性的故事:網易在中國是僅次於新浪和搜狐的第三大入口網站。在它上市之前,它價值四億美元,這些錢可以讓它招幕擴增技術團隊、獎勵員工、打廣告和做市場行銷,還可以獲得一些策略夥伴。但是自從IPO之後,它的價值就跌到一億美元以下。員工的選擇權根本沒有用,公司沒有錢聘請好的員工,更別說是要投資在研究開發、設計或其他可以改善產品的事情上。更有謠傳說該公司可能會破產。
馮波繼續說道:「在這個艱困的時刻,李世默和我要與你們一起重新調整你們的企業,我們將盡所能與你們共事。」然後他要每個人看看會場四周。身為成為的一份子,表示你並不孤單。同行可以一起共事,並互相幫助。在這個團隊裡,你可以發現你要找的行銷專家、你需要的系統人員、網頁設計和主機服務。交換專家是一個寶貴的方法,這樣做可以省錢,讓你的產品和服務在上市之前可以先試用。」在馮波結束之前,他成功地建立一種同舟共濟的情感,這些創業家的確覺得比較不孤單了。迎向戰鬥的吶喊──預算!縮減燒錢速度!──不是個人的,這是來自一個受人敬重的將軍的號召。他的結論說道:「是的,這和我們當初期待的情景不同,但這是健康的模式。好的點子和好的公司就能夠生存下來。你們的營運計畫就像地心引力一樣,它們可以讓你牢牢地站在地球上。」他用中文說了一些話,是另一個和魚有關的隱喻。意思是:這總比岸上的魚要好。也就是,過去認為他們可以在任何地方倖存的公司,現在必須在海裡游。海是真實的世界,物理定理可以在這裡獲得運用。現在的情形仍然比岸上的魚要好,後者表示必死無疑。
馮波在車內挺直坐著,再次感到從容自在。事情並沒有改變,但或許是因為他明瞭會中有一件事情顯而易見:他所做的事情很成功。當一個人環視那場雞尾酒會的現場時,一定會禁不住感到印象深刻。他又再度充滿樂觀。
車子快速駛離酒會地點後遇到交通阻塞。馮波想要打電話告訴李世默酒會的詳情,但現在加州是凌晨3點,他決定要讓他的合夥人好好睡一覺。我們在外灘下車,馮波拉著我的手臂快速跑上樓梯,直到我們進入優雅的屋頂餐廳M on the Bund才停下來。在喝了一瓶上好的南非酒之後,馮波顯得特別慷慨激昂,他的眼光又再次充滿崇高的神態。他知道自己的心情起伏不定:「我確定我們不是復興中國,就是一敗塗地,沒有中間地帶可言。」
早上我搭飛機到北京,每次我看到北京的時候,它似乎都有所改變。新的航空站啟用了,旅客可以在航空站的大廳上網。機場很有效率而且富有未來感。
我跳上一輛車,在田溯寧的辦公室前將他挖出來,然後車子載我們到北京市中心擁擠的長安街。田溯寧朝窗外指,「我們把光纖埋在那裡。」「我們把光纖埋在那邊的地鐵下。」「那棟建築物──我們從地上替它架上線路。」「看到鐵路了嗎?我們的線路從那下面通過。」
繼續朝這條北京的主要幹道走下去,田溯寧指著信息產業部──「我的老闆」──和最新的貝聿銘(I.M. Pei)大樓,這間銀行看起來好像會飛似的。然後他指著一個巨大的建築物,這棟建築物的外表完全是玻璃帷幕,而且橫跨好幾個街區。這就是東方廣場(Oriental Plaza),是未來世界辦公大樓的典範,田說道。它佔地8百50萬平方英尺,是亞洲最大的綜合式辦公大樓。田說他正在將整棟大樓佈上高寬頻光纖,而且連接每樣設備,從地下室的控管中心到「智慧型辦公桌」,它們會被事先佈上線路連接到網路、印表機、掃瞄器和每間辦公室的視訊會議系統。
消費電子的巨人新力(Sony)已經租下大部份的東方廣場大廳,當做未來產品的展示場。可以上網的數位產品都是以寬頻網路為前提,全部都結合了傳統消費電子產品與數位化的電影、音樂和影像。中國網通正與新力合作提供寬頻。「這是一個人間仙境、未來的遊樂場。」田溯寧說道。
我和田溯寧在傍晚開車去見馮波,他下午才從上海搭機前來。我們在北京後海附近停車。我們走進一條巷子,彎著腰通過一座石拱門,然後沿著一條小徑穿過竹林。餐廳的圓門被漆成紅色。當我們到的時候,馮波正在一段樓梯上面的小包廂等我們,讀著齊克果的《恐懼的概念》(The Concept of Dread)。田溯寧笑他選的書,「你應該看魯迅的。」田說道。
原因是這家位於平安裡的餐廳是以魯迅寫的一則故事為名,叫做孔乙己。魯迅則是中國廿世紀最著名的作家。魯迅不但創作中文短篇小說,也將許多凡爾納(Jules Verne)的小說翻譯成中文。這個作家所寫的書曾教過田溯寧做夢,這一切不曉得是不是一種巧合?
在中國網通負責聯絡股東關係的吳艾連選了這家餐廳。在中國,鮮少有事情是隨意選擇的。餐廳的背景有一句詩,對馮波、田溯寧和他們的外國賓客而言都很深刻。1910年代,當魯迅20多歲的時候,他反對中國落後或迷信的思想,他相信只有符合科學的想法才能改善中國人的生活。但是,後來他連這也捨棄了,從當醫生變成寫作,給自己的生涯做了一個很大的改變。因為他認為中國人的精神和智慧比身體更殘弱。威廉.賴爾(William A. Lyell)曾翻譯魯迅的作品集《狂人日記和其他故事》(Diary of a Madman and Other Stories),這本書的序言提到他「決定將自己奉獻於文學創作,來照顧中國人殘弱的心靈。」雖然他從來沒有放棄這個任務,他的確改變了他對中國問題的看法。賴爾寫道,「他不再將中國的落後怪罪於一般人的『傳統迷信』,而是將矛頭轉向班上的同學。他堅稱迷信的罪名只是方便虛偽的上流社會學者使用的口號,他們將這罪名歸咎於一般中國人不幸的苦境,希望能藉此免除自己對當前國家危機的責任。」魯迅「號召他的同胞成為『精神勇士』,這些作家可以替中國沈默的大眾所受的苦難發聲,表達他們的希望和恐懼;這些作家同時可以敦促全體中國人改革社會,喚醒他們反抗壓迫。」
這家餐廳的名字取作孔乙己,這在魯迅的書中是一位中國老學究。自從中國開始現代化之後,他的博學多聞已經變得愈來愈無關緊要。這個學究講話老喜歡裝腔作勢──「孔乙己對人說話,總是滿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魯迅寫道。孔乙己在中國的現代化中是個落伍的人:一個儒家學者(而且不是個好學者)。
孔乙己不承認自己和時代脫節,整日在魯鎮的酒店喝黃酒、吃茴香豆,滔滔不絕地講著晦澀難解的事情。他意志消沈且了無生氣,在進步而非孔子才是中國精神和靈魂的時代,他正逐漸地枯萎凋零。
「艾連是在傳遞信息給我們三個。」田溯寧說道。
「在中國,我們不能只是吃。」馮波笑著嘆了一口氣。
故事中的孔乙己為了維持貧困的生活,於是開始偷竊。同時在酒店裡,他是大家嘲弄的對象。因為他做作的言論,使得其他顧客喜歡拿他尋開心。後來他沒再去那家酒店,嘲笑他的那些人最後才知道他因行竊被捕。他受到的刑罰是兩條腿被打斷。一段時間之後,孔乙己靠著雙手蹣跚走到那家酒店。「孔乙己不停地說話──多少是在自言自語──但他說的每句話總是之乎者也的,沒有人聽得懂。」魯迅寫道。那個時候,大家就會哄堂大笑,酒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事實上,我們要如何確定我們有帶動整個國家?」田問道。「我們必須記住歷史和傳統、記住那些還沒加入當前變革的人。我們必須知道我們是那些將孔乙己拋在後頭的人,同時我們也會成為孔乙己,不再相關。」
這頓盛筵包括胡荽沙拉、蘿蔔豆腐皮、甜鴨、竹筍南瓜、青菜、鵝翅、豬腳和燉蔬菜,還有辣椒醬炒蛤蜊、白饅頭夾甜豆醬、青豆和小黑蟹。
晚餐之後,我們沿著湖在餐廳的花園散步。雖然已過了十點,夏天的夜空還殘留著橙黃的夕陽,映照在黑壓壓的平靜湖面上。有個捲著褲管、頭戴破布的人在湖邊釣魚。當他拋出釣線時,上了餌的釣鉤劃破了平靜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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