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上市之道

新聞媒體對於新浪網的「重組」(關於沙正治的離職與王志東回到他執行長的位子上的一種客氣描述),視為代表著新浪網的股票公開上市終於排好時間表。《商業週刊》(BusinessWeek)把這個改變稱作是「管理的淨化」。因為新浪網正處在IPO之前的靜默期,所以並無法做出回應。把媒體撇開不談,在公司內部倒是有一股振奮的感覺,因為新浪網再度擁有了單一的願景和方向—王志東的願景和方向。說得實際一點,這代表著中國市場將優先於新浪網Robertson Stephens其他的市場,不論是亞洲別的地方或是美國。這並不是說其他市場不重要,而是對於中國大陸的重視將有助於凝聚整個公司。即使是在美國桑尼維爾(Sunnyvale)的經理人,包括原本的華淵資訊網的創辦者,也都重新感到振奮。

現在,高層的謀略已經是過去的事了,王志東必須面對他該作的事情。他回到了他在購併時所必須面對的每個挑戰,還必須處理對於分裂的公司所造成的傷害。王志東必須贏得或排除沙正治的人馬,並且決定廢除或繼續進行所留下來的工作。為了達成這些任務,他不知疲倦地工作,比以前更勤快地在美國和中國兩地的新浪網辦公室之間來回奔波,盡一切可能要把公司聯合起來。但是這樣還不夠。即使新浪網調整了組織架構裡的高階主管,並且把焦點放在中國的使用者身上,中國訊息產業部部長吳基傳還是有意見。這次他的動作似乎是特別針對新浪網而來的,對新浪網來說實在是很不好的時間點,使得IPO落入懸而未決的地步。
美國的網際網路淘金熱並不是沒有對中國的高官們產生影響,他們已準確地評估了對於新浪網上市的高預期心理。對於新浪網的投資人來說,新浪網就是「中國的雅虎」,即使在中國已經有真正的Chinese Yahoo—也就是雅虎中國,在入口網站的市場上居於第四,位居新浪、搜狐和網易之後。將Yahoo與中國潛在的廣大使用者的概念結合起來,就足以炒熱新浪網的未來,即使該公司並無法獲利(當時的網路公司並沒有想要賺錢,至少不是在短期內。事實上,Amazon.com就是在虧損連連的情況下仍能成功的最好例子)。儘管因為公司內部的混亂而有所降溫,但是每個人都相信新浪網的上市會非常成功。事實上,還有人預測股票的開市價格會高達20多美元、甚至30美元出頭。
在訊息產業部的想法裡,則是擔憂國外的投資將會威脅到政府控制或影響新浪網和其他中國的網際網路公司的能力。從他們的觀點來看這是非常危險的,因為提供新聞、評論、電子郵件、聊天和新聞群組等服務的網際網路公司,正逐漸轉變為媒體和通訊公司。中國共產黨已經成功地控制了媒體和通訊,但是網際網路卻破壞了這層控制。如果一家網際網路公司是由外國的投資人和董事會所控制,那會發生什麼事情呢?這就如同一家美國公司控制了中國的電視台或報紙的股份一樣。毫無疑問地,這是中國政府會不計任何代價來阻止的一件事。這說明了吳傳基最近所發佈的命令為何要重申並堅持現有的規範,明確地禁止外國對於中國的網際網路事業的投資。底線很簡單,就如同在世界各地的頭條新聞上所刊登的:中國的網際網路公司不能有外國的投資者。
此消息一出,驚慌之情充滿在新浪網和他們的股票承購商之中,儘管幾乎沒有時間可以作出回應。此聲明發表後三天,吳基傳發表了一個「澄清」的聲明,但聽起來比較像是完全相反的論點。「我們會在這領域裡全力支持外國的投資者」,他表示。大家都鬆了一口氣,但是有些傷害已經造成。吳基傳提醒了投資人不要忘記中國的網際網路事業是不穩定、反覆無常的,有著非常高的風險。
我聽過一些試圖解釋吳基傳的態度轉變的理論。其中之一是認為他是在測試水溫,想要知道能夠擁有多少控制能力。另一個理論則是認為他是在傳達一個警告訊息。更有可能的幕後原因,是認為中國所擁有的商業利益已經成功地迫使吳基傳做出立即的轉變,這也顯示出網際網路對於中國的經濟來說已經居於非常重要的地位,不能被任何人所阻礙,即使是國家的訊息產業部部長。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還有許多來自吳基傳和其他政府官員的喧鬧聲。吳基傳表示,如果沒有禁止外國投資中國的網際網路公司,至少也會有所限制。可能的原因是:讓新浪網上市與維持控制兩方面都有壓力存在,尤其是股票的公開上市是開創一個先例—一個訊息產業部裡的某些人認為是危險的先例。新浪網的主要競爭對手—網易和搜狐—也已經提出IPO的申請。如果政府無法控制新浪網的IPO,將會讓這領域成為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參加的狀況。
至少新浪網仍持續成功。在9月30日,也就是董事會通過任命王志東擔任新浪網執行長的兩週後,台灣發生了震度達芮氏地震儀7.6級的強震,有2,295人喪生,並導致數百億元的損失。地震發生後不久,世界各地的人湧入Sina.com,所產生的流量締造了新的紀錄。再一次地,該公司的伺服器通過了壓力測試。有成千上萬的人想要獲得新的消息—對於一些人來說,是想要得知在台灣的親人的訊息。有愈來愈多的使用者使用新浪網,免費電子郵件(類似Yahoo和Microsoft所提供的產品)與網頁空間的提供,也讓公司變得更茁壯。
王志東和他的員工、律師、支持者一直都在努力推動IPO。王志東像個溜溜球一般地在北京和桑尼維爾之間飛來飛去,並在十月初回到中國大陸。在一個週五傍晚抵達後,他衝到公司裡,與汪延、嚴援朝及其他高階主管會面,商討IPO的策略。
在接下來的星期一里,王志東和其他人拜訪了訊息產業部,與吳傳基的部屬會面。訊息產業部的代表拒絕承認最近所頒發的命令是政策上的轉變,他們只是在重申現行的政策。新浪網的代表則認為現行的政策是前後矛盾且令人困惑的。為何對於外國大量投資幾乎網際網路公司的行為都沒有任何限制,唯獨卻限制入口網站?四通利方早期的資金都是來自於外國公司(包括馮波的Robertson Stephens公司的資金)的情況又怎麼說呢?
政府的回答是,四通利方是一家軟體公司,而不是一家網際網路公司。不論如何,過去的事與現在無關。新的管制方式就是要修正這狀況,為未來建立清楚的指引。這些官僚堅稱他們不是要阻礙新浪,而是要協助這家中國最有發展前途的資訊科技公司,他們會與新浪一起找出一個解決方法。然而,新浪的老闆必須要瞭解在這產業裡有國外資本的挹注,是「極端敏感」的一件事。 王志東發現正在當時正在加溫的WTO談判,對他們來說反而是一項阻礙。原因在於政府想要建立嚴格且強制性的管制,用來作為談判的一個開始。到目前為止WTO談判的結果,讓國外對於網際網路公司的投資最高只能持有49%的股份。這是讓外國公司可以參與中國的網際網路建設、並在其成長中獲利的一種方式,但是沒有任何外國人有權力可以制訂政策或控制一家公司。
在與新浪的討論中,政府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你們為什麼需要IPO?」一位談判者問,「為何不採用私人資金?」王志東必須教育他們有關網際網路環境的知識。「要成為一個玩家,我們不僅需要錢來擴大規模,也需要有能力進行交易。」他說,「估價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網際網路經濟的變化非常快。」這在網際網路經濟裡是一項速成課程。與Sina類似,Yahoo是一個很強大的公司與市場領先者。它不僅是藉由勤奮地工作與推出絕佳產品來保持它的領先地位,也是因著它有能力進行策略聯盟與購併。Yahoo在股票市場上的表現,已經代表了它可以進行任何它的領導者視為重要的交易。Yahoo並不需要去使用它的預備金,因此在理論上,當市場衰退時它就有了保障。公開交易的公司的另一個好處是可以提供員工股票選擇權,用來代替高額的薪資。簡單來說,王志東的解釋是,在這早期階段的網際網路經濟是仰賴於股票市場。如果想要競爭,新浪就必須加入這場遊戲。
另一個訊息產業部的官員問說,「為何不等待本土的資本市場興起呢?你可以讓新浪在中國公開上市。」因為有一句中國諺語是這麼說的:「肥水不落外人田」。王志東回答,「等待會危急新浪的市場領導地位,尤其是當雅虎中國沒有了一些限制時。他們的中國分公司將可以利用母公司的力量,佔有優勢。」
在緊繃的談判進行到中段時,新浪某位仁兄因著談判的過程感到非常洩氣,忍不住大吼,「為什麼是新浪?你們為什麼找上我們?」一位政府代表回了另一句中國諺語。「擒賊先擒王,」他說,「如果政府能夠控制新浪,就表示政府也能控制其他網際網路公司。」
儘管大部分與吳傳基的談判都是很友善的,但是雙方的爭論與故作姿態卻愈來愈多。從頭到尾,政府都堅稱他們想要幫助新浪-因為新浪是一家很好的公司,有利於中國。在另一方面,政府也很清楚地表明除非新浪與政府合作,否則不會允許新浪再發展下去。
訊息產業部提出幾個不同的架構,將限制公司的發展,並且/或是限制國外的資本。但是新浪方面解釋說這些要求會讓IPO變得沒有意義,因為新浪對於西方資本市場來說將會變得毫無吸引力。
IPO的日期逼近,王志東與其他人其出了相反的建議案。「如果要進行IPO,就必須立即提出解決辦法。」王志東說。他遭遇了另一個挫折:政府宣佈將進行一個研究計畫,想要更瞭解網際網路經濟。
王志東幾乎快瘋了。「一個研究計畫!這可能要好幾個月!」
IPO延期了。談判經過了感恩節、聖誕節、新年、農曆新年。新浪的律師與局外人也持續地嘗試要打破僵局。王志東打電話給馮之浚尋求幫助。馮波的父親與其他領導人為新浪進行遊說,王志東也繼續招待從訊息產業部來的許多代表團。他招待他們旅遊,用PowerPoint和現場展示重複地解說。他和其他的高階主管在訊息產業部的辦公室裡進行了許多次演講。他們提供了詳細的報告,並解釋新浪的在國外市場的成功將不只是為公司帶來好處,還可以為整個中國的產業帶來利益。「新浪的成功將會激勵中國的年輕人起來創辦他們自己的公司,推動他們學習高科技的發展。」王志東表示,「此外,海外上市代表了我們是在利用外國的金錢來協助中國的資訊科技產頁的整體發展。」他認為鼓勵這種趨勢是很重要的,因為中國的經濟發展一直受限於資本。
在二月的時候,新浪同意了由訊息產業部所提出的一個方案,不過還是有許多細節待討論。協議是很難符合理想的。事實上,它幾乎困擾了每一個人,包括可能的投資者。新浪將分割成兩家公司。在中國大陸的公司將是一家獨立的中國企業,新浪在美國、香港和台灣的事業則屬於另一家獨立的公司。不過,這其實是一種掩飾手法。新浪中國將會向Sina.com-西方的上市公司-購買所有的技術與營運服務,Sina.com則是新浪中國唯一的技術與服務提供者。這聽起來很像是理論上是一套作法,但實際上的改變則很少。這交易被視為雙方的勝利。儘管這讓投資者(以及中國內部的一些員工)心生警惕,卻打破了長久以來的僵局。這新的架構鬆散地依從政府的管制措施-政府可以在本土公司身上強加管制,控制在中國大陸的網站的內容-同時也保護了新浪以前的投資者。終於,可以繼續進行IPO了。
在中關村的亞信科技,丁健,新到任的執行長,正在準備進行IPO。田溯寧的離開與丁健的陞官都很順暢。當公司員工聽到丁健是新的執行長時,有些人擔心他缺乏田溯寧的領導能力。然而,就像其中某人說的,「我們對所發生的轉變感到震驚。他的能力是隱性,像是雷射一樣,只展現在他的技術部門裡。但當他把輸出擴展到全公司時,我們都感到被激勵了。」丁健在柏克萊花了幾個月的時間接受高階主管的訓練課程,帶著自信與能力回來。他發展他在軟體上的才能與熱情,想要讓亞信科技變得更好。
丁健是如此友善、精確與含蓄的一個人,以致於很難想像當他執掌大權的樣子。瀟灑、有無限的熱忱,他散發的是一種拘謹的自信,沒有絲毫羞怯。實際上,他是熱情且毫不做作的。一位本地的經理人顏曲(Yan Qu,音譯)說,「丁健建立了一個很強的管理團隊,擁有來自IBM、Lucent和HP的高階經歷。有非常大的成長潛力,因為中國的每一個地方都正在快速地連結起來,而且沒有太多的本地競爭者。」當我問到亞信科技是否會擔心競爭者將隨著中國加入WTO而蜂湧而至時,該公司的技術總監邵明華(Minhua Shao,他是第十號員工)說,「不!WTO對於亞信科技來說是好的,因為如果外國公司要進入中國我們是眾多外國公司裡最可能的本土夥伴。亞信科技擁有最先進的技術、絕佳的業績實例、良好的政府關係,以及必須的產品和服務。」他補充說,「亞信科技可以輕易地在五年內成長十倍。」
亞信科技的新辦公室是在中關村的郊區,外牆與窗戶的設計令人想起萊特(Frank Lloyd Wright,美國建築大師)。室內的橡木傢具也有Wright的對稱與強健之美。牆壁上掛著鑲框的黑白照片,是由Mario DeBiasi所拍攝的。工作隔間則是橘色和米黃色的。公司裡的空氣充滿了沈靜、專業與成功的味道。
在十二月,IPO之前,丁健在桌前寫一份備忘錄給亞信科技的「朋友們」,包括一些投資者。當然並沒有任何保證,但是事情看起來非常有可能:「Asia Resources Holdings Ltd.是一個使用『ASIA』作為股票交易代號的未上市股票…根據NASDAQ表示,亞信科技將可以取得『ASIA』這個代號,其他公司必須被迫改用其他代號,因為未上市股票的優先權比較低。不過,當路透社和道瓊報導我們的S-1申請時,他們錯誤地用『ASIA』這個代號來報導,這新聞稍後則被Yahoo和其他的ICP與財經媒體所刊載。結果,Asia Resources Holdings Ltd.的股票在報導的第一天飆漲了500%,並且持續地升高到1700%,直到昨天,我們的澄清聲明才為投資人所接觸。亞信科技的諮詢與公關公司在申請的第二天就發表一份新聞稿,也告知NASDAQ,並與其進行磋商。NASDAQ確認我們的申請是正確的,後續的作法也是適當的。但是我們仍然在監控這件事的後續發展。請享受你的假期,並祝千禧年快樂!--丁健。」
稍後,在丁健離開北京進行路演之前,他與田溯寧在北京一家麵食店共進晚餐。當田溯寧瞭解到亞信科技現在已經真正成為丁健的公司時,他感到有些失落。是丁健,而不是他,正在帶領這公司走向一個重要的里程碑。
在預測 Asia Resources的錯誤時,丁健開始了他公司的歷史性的路演(這是中國的私人公司第一次在西方公開上市),投資人似乎熱切地想要參與。如果出現不安,並不是因為亞信科技,而是因為整個亞洲或中國,不過正在進行的WTO談判倒有助於減輕一些恐懼。
2000年三月三日,丁健站在紐約的NASDAQ交易中心裡,股票要開始交易了。Edward在上海,亞信科技的人都感到非常的興奮。最初設定的價格是每股24美元。馮波當時正在與李世默和邵陽東開會,整個早上都透過電話保持聯絡。當我們在摩根史丹利添惠(Morgan Stanley Dean Witter)的朋友打電話來說股票以90美元開盤時,馮波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股票迅速地漲到100美元。馮波算了算,這樣的股票價格代表了各擁有18%和17%的亞信科技股票的田溯寧和丁健,在這短短的時間裡,身價高達五億美元。亞信科技的市值超過了十億美元。這是第一次,中國的私人公司可以達到這樣的規模。
那天晚上下著雨,馮波駕車到北加州沿海的一個小鎮伊凡尼斯(Inverness),慶祝亞信科技在股市大獲全勝。他在加拿大的哥哥馮濤打算要加入我們,但由於簽證過期,所以無法來美國;李世默也打算要來,但他感冒發燒在家休息,因此,只有我和馮波前往曼迦(Manka』s)。這家旅館位於伊凡尼斯森林茂密的山丘上,有一隻叫做路易的大型拉不拉多犬伸長四肢、慵懶地躺在會客室的沙發上。我告訴馮波晚餐由我請客,他於是選了酒單上最好的波爾多紅酒。然後我們向田溯寧和丁健敬酒,我們也舉杯祝賀中國在今天成為科技淘金潮的一員。馮波心裡非常愉快。「今天,中國在龍年產生了第一家十億美元的私人公司。」他說道。
股市收盤後大約是中國的早晨。丁健打電話給田溯寧,兩人在電話中互道恭喜。很多人無法相信那些錢對他們而言並不重要,他們甚至沒有在談話中提及個人的財富。他們思考著所採取的步驟,這不只攸關亞信科技,也攸關全中國。他們所建立的公司實力堅強、資本雄厚,而且是亞洲科技產業的主要玩家之一。股票市場上的科技股很快就下跌,使亞信科技的股價跌了1/4以上,但他們的成就仍不可小覷。
IPO之後幾個月,個人財富對田溯寧和丁健而言卻愈來愈棘手。即使他們新添的財富只是在紙上,但他們(像其他接下來的中國科技富豪一樣)發現錢在中國是一把雙刃劍。中國人民的每年國民所得不到一千美元,所以一百萬人民幣(相當於十二萬美元)對他們大多數的人而言是一筆龐大、遙不可及的財富,更別說是一億元了。儘管財富增加了,但他們兩人都沒有改變生活方式,而且還要對記者的詢問輕描淡寫,事實上我覺得這對他們兩人都很尷尬,特別對田溯寧而言更有許多問題,因為他和政府官僚合作密切,他們的年紀雖然是田溯寧的兩倍,但領的是一般的政府薪資。IPO之後一年,《富比士》(Forbes)雜誌列出中國最富有的創業家,其中田溯寧和丁健分別列在第14和16名,這份名單被大家廣為流傳。因為股價下跌(股市低靡,其中科技股跌的最慘),他們每個人「只剩」幾億元。田溯寧受到周圍一些人的公開批評。嫉妒是必然的,但是當中國人看到另一份《富比士》的名單時,似乎還要承認另一個更大的問題。香港的不動產開發商李嘉誠的身價有一百一十億美元,是世界上最富有的20個人之一。但是這份名單中沒有一個人來自中國大陸──事實上,在全世界最富有的250人中,沒有一個來自中國大陸。當然,如果中國嚮往成為世界首富的話,那麼它需要互相分享成功的經驗。
亞信的主管並不是唯一從IPO中獲益的人,馮波原本的交易所帶進的投資人也有福同享。華平亞洲和中國創投在各自投資幾百萬美元之後,他們現在分別擁有一千萬和四百萬股票;田溯寧的朋友凱洛.拉弗帝(Carol Rafferty)和山帝.羅伯森在投資了幾十萬後,也有不錯的收穫;成為在亞信的股份也迅速竄升。
對田溯寧和丁健而言,成功的IPO證明了他們的努力,並替未來亮起綠燈。尤其對田溯寧,這是個短暫休息並相信他的夢想正在實現的時刻。一家由他和丁健所創立的中國科技公司被世界的市場所接受──不,應該是所讚揚。這是目前最強的徵兆,顯示田溯寧正成?地將中國連接到資訊高速公路上。中國雖然較晚進入網路市場,但它已經成為世界網路熱潮中的一員。
當網路正開始退燒的時候。
當然,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事情會如此發展,但是至少在那個時期,亞信科技的IPO是所有公司的IPO中最後一支衝天火箭。一個月後,也就是2000年4月14日,華爾街迄今最反覆無常的一天,美國股市大受打擊。下跌的科技股使那斯達克和道瓊斯工業指數筆直下滑,而這只是開端而已。幾個月後,那斯達克指數跌到一年內的最低點,道瓊的圖表看起來像一幅心電圖。在下跌的科技股中,網路公司全軍覆沒,那斯達克很快就掉到兩年來的最低點。科技產業不斷地走下坡,尤其是網路業。結果呢?投資人恐懼、不安、失去財富、耗盡資本、驚慌。正當中國即將加入這股熱潮,並想好好利用時,它就消失了。結果,中國的網路業從來就沒有到達繁榮興盛的階段,不像在美國,這股熱潮替許多新興公司加足了馬力。當這顆泡沫破裂的時候,確實有很多西方公司倒閉,但是美國的網路在那幾年之內也從大量激增的資金和革新中獲益非淺。在中國上升的坡度雖然比較緩,但也許比較能夠支撐得住。
經濟衰退的立即效應,就是許多計畫中的IPO被迫延期。雖然有些成功的個案,但是漸漸地很少有公司可以達到亞信科技的成功規模。事實上,有愈來愈多的公司沈到水面下,也就是他們的股價低於所提供的價格。
這個時機對新浪而言真是壞到了極點,或者說是非常的諷刺。王志東的公司本來有機會搶在中華網和亞信之前上市。如果他辦到的話,這無疑會增加許多的資金,而且至少可以享受片刻網路時代最好的價格之一。但是,由於IPO被延了兩次,最後所訂的日期已經處在股價下跌的慘澹景氣當中。
有些顧問勸王志東再等等,但是從政府那裡得之不易的機會則使問題更難處理。他們似乎有些機會可以成功,所以王志東、汪延、茅道臨和其他新浪的主管就開始了這趟公開說明IPO的旅程。就像當初的丁健一樣,王志東必須平撫大家對亞洲經濟反覆無常的憂慮,尤其是對中國的經濟。但是與丁健不同之處在於,他是在市場很不樂觀的時候必須這麼做,此時新浪所面臨的一切──科技、網路和中國──都處於不利的狀態。使事情更惡化的是,王志東必須應付麻煩的網路內容的問題,以及和政府間有些黑暗、無前例可循的交易;更糟的是,他必須解釋沙正治和其他經理人為什麼離開公司,以及最後更改承銷商的事情(王志東讓摩根史坦利來接管相關的交易)。
這一切都使他們的IPO之行顯得很瘋狂,但是經歷了這些事情之後,王志東和他的團隊已別無選擇,只好眼睜睜看著事情發展,並盡力而為。他們不期待會像亞信的IPO那樣成功,而王志東在摩根史坦利的合作夥伴所提出的開盤股價也比他想要的還要低許多。不過,新浪在中國的入口網站中所佔的龍頭地位,仍然十分引人注目。即使景氣不佳,投資人似乎還是很有興趣。
在美國西岸的巡迴旅程結束後,王志東與其他人駕車和馮波、海蒂、小虎到那帕谷地(Napa Valley)的Cuvaison釀酒廠。釀酒廠的入口處飄著一面亮紅色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旗。在嚐了Cuvaison最好的酒之後,他們開車到Auberge de soleil用晚餐。王志東和馮波想起上次他們在這裡的時候,馮波試著要王志東打消成立新浪的念頭。
他們沒有太多時間休息,因為王志東等人還必須為IPO到東岸去。與投資人開了更多的會議之後,王志東持續發現他可以回答他們關心公司重組的問題。還有,他們似乎要抓住新浪的長期潛力。該網站一天就有一萬八千名新的使用者註冊,這個快速成長的數字令他們印象深刻。再者,新浪的活動持續吸引著大批人潮,除了受大家喜愛的奧運的報導之外,還有和導演張藝謀等名人在線上聊天。廣告量正慢慢地增加;網路商城也正開始有收入進來。
當新浪的股票即將在紐約開始交易的前一個晚上,IPO已經以每股16美元的價格被超額認購,即使這比王志東當初所希望的價格還要低一半,但他似乎已成功達成任務。那天晚上,王志東等人雖然試著不去想這件事,但他們每個人的心情是既緊張又樂觀。王志東、茅道臨和汪延去看紐約尼克隊(New York Knicks)的比賽。然後隔天早上,在摩根史坦利添惠的銀行家的陪同下,他們來到證券交易所。股票於10點開始交易,在短暫上揚後,停留在比開盤價格稍高的地方,然後慢慢爬升到30美元,最後以每股20多美元做收,漲幅達27%。這讓王志東等人鬆了一口氣。雖然不是上漲400%,但是也相當可觀。即使在股票下跌的時候,新浪也價值九億美元,而王志東6.5%的股份將近值六千萬元。他和新浪其他主管的財富超出他們所能想像的範圍之外。不過,和田溯寧、丁健一樣,這些財富對王志東似乎沒什麼意義。他的生活並沒有改變,除了劉冰懷了雙胞胎,還有她辭去了公司經理的工作之外。但是對王志東而言,他的工作比以前更多,因為除了北京的中國公司之外,他現在還有一家全球上市公司要經營。
網路股持續敗退,那斯達克指數愈來愈低,偶爾(愈來愈少)有些振奮人心的獲利報導使股市行情攀升,但最近下跌的情勢似乎無法逆轉。王志東有一個幾乎不可能的任務:現在的經濟景氣不但壓垮了許多獲利的公司,還迎頭痛擊新經濟與其他尚未獲利但目前為止仍是華爾街寵兒的公司,而他必須在這種環境下為新浪的IPO辯護。當然,他並不孤單。從微軟、諾基亞到思科等科技公司都大受打擊;亞信的股價跌到十幾美元;雅虎、Amazon和其他網路公司的股票都慘跌,雅虎的股票更從每股高達250美元,跌到13美元。
我第一次到中國的時候,網路經濟正持續上揚。有人告訴我「達康」(聽起來有點像dot-com)的意思是「繁榮興盛」。馮波現在告訴我另外一個意義截然不同、但是聽起來很像的字──「大坑」──就是「無底洞」的意思。一音之差就有很大的差別。沒錯,不久以前似乎很興盛的網路,現在好像已經變成一個無底洞了。如同詹姆士.斯洛維基(James Surowiecki)在《紐約客》所寫的,「一條卡其褲和天花亂墜的言語可以為你賺進一億元的風險資本,那種日子已經過去了。風險資本家現在已經變成守財奴,機構投資者也成了懦夫,而蜂擁至網路公司的人現在都失業了。」
這使馮波和艾瑞克得重新調整他們的工作。他們一直都打算和他們的創業家像合夥人般共事,但是他們現在必須變成工頭,監督他們的投資,溫和地提醒或強硬地約束他們──用任何必須的手段──來鼓勵他們對公司的營運計畫再仔細琢磨、更努力地工作,以及勒緊腰帶度日。馮波表示,「華爾街上已經有許多的犧牲者了,在這場仗結束之前,還會有更多人犧牲。我要確定這不是我們!」
整個六月,股市仍持續低靡。到了七月,中國排名第二和第三的入口網站也上市了。搜狐和網易剛開始的股價都在十幾美元之間,而且很快就跌到上市的價格之下。股市繼續跌到他們失去大部份的價值,有傳言說他們可能會被除名。新浪本身則在個位數掙扎,而且大家推測在這些網路公司當中,將會合併其中兩家或更多家。
經濟的不景氣在某一方面對成為是有利的。當網路和中國的結合逐漸升騰時,投資人開始湧入北京,亮出他們的鈔票。現在他們比較節制了,有些人更是逃之夭夭。成為是少數幾個投資中國創業家的公司之一,這意味著競爭比較少,也意味著創業家過度誇張的期望變得比較收斂了,他們過去對財富的憧憬太多,而且對自己的公司也有不切實際的評價。因為他們比較渴望得到成為的資金,馮波和李世默可以比較實際的評估來提供資金給他們。
沒有人知道這混亂的經濟環境是否為暫時的現象。李世默之前對網路經濟的擔憂現已獲得證實。「我認為這毫無道理可言,而事實也是如此。」他說道,「現在舊公式又派上用場了,我們可以幫助公司,因為我們知道可能會發生什麼事。」
雖然馮波目前的任務是幫助大家勒緊腰帶度日,以及把營運計畫奠基在穩定的經濟上,但他並不準備趕在潮流前端,宣告網路死刑。他表示,「一時的興奮將事情膨脹到不切實際的地步,所以消退是自然且健康的現象。但是,股市與網路的根本力量沒有任何關係。網路公司以後會賺錢,因為這項技術對經濟是不可或缺的。中國在幾年之內將會有一億的人口上網;再過幾年,就會有幾億人口上網。」他知道如果沒有金融、政治和個人方面的挫折,這就不可能達成。事實上,今年夏天還有另一件重大的事件發生。
形容自己是「網路寫手」的黃齊,住在中國西南方的成都。他曾受到《人民日報》以及其他官方新聞機構的讚揚。他的網站專門協助尋找失蹤人口,而且至少凝聚了200個家庭。此外,在與四川和成都公安的通力合作之下,黃齊的網站也協助尋獲了7名被綁架並賣給他人為妻的青少女,讓她們在獲救後回去與家人重聚。另一個案件是他幫忙解救一名3歲女童,她在被綁架後被賣到地下販嬰市場。
1999年12月,黃齊推出他的第二個網站,他把這個網站叫做「天網尋人吶喊」,網址是:6-4tianwang.com。「6-4」是在天安門廣場發生大屠殺的日期,此網站致力於揭發在中國境內違反人權和貪污腐敗的事件。黃齊在這個網站張貼了地下民主運動、新疆回教地區的獨立運動、成都不公平的勞工待遇,以及法輪功成員鎮壓事件等訊息。在2000年,天安門事件屆滿11週年之前的幾個星期,黃齊張貼了一些煽動性的文章,呼籲政府重新評估它在1989年示威運動中的立場,並恢復參與示威的學生的名譽。他寫道,政府應該承認那些學生是愛國英雄。黃齊也將一個母親悲慟逾恆的信貼在網站上,她的兒子在示威活動中不幸喪生。
2000年6月3日,也就是天安門事件屆滿週年的前一個晚上,公安來到他的住所。自從許多法輪功的成員以及林海被捕後,這是第一個與網路相關的公開逮捕。在他被拖出家門之前,他很快地在他的網站寫下最後幾個字:「我們的前面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他寫道,「我很感謝你們,所有幫助中國邁向民主進步的人。公安來了,再會!」他的妻子也和他一起被捕,但隨後就被釋放,可是黃齊卻沒有。黃齊被控「推翻公權力」,如果他被證實有罪,那麼可能被判處無期徒刑。
黃齊被捕後,一名中國學生在另一個中國網站上張貼了一段話:「黃先生被起訴的事件,正顯示中國政府決心不讓快速發展的網路破壞它對資訊的控制,以及它的專制獨裁。但是,我們的朋友不會被阻止。我們應該繼續利用網路來推翻這個過時的政體。」
然後再也沒有支字片語提到黃齊,但是一則令人震驚的消息從北京傳出。它被發表在美國國務院的民主人權與勞工局的線上報導中。6個月前,林海才從監獄被釋放出來。
「大參考」的李洪寬證實林海已離開監獄,他說因為政府無法逮捕他本人(或其他發表異議的時事通訊和經營該網站的人),所以「我的網友」遭到迫害。李洪寬說網路上的活動幫助林海提早獲得釋放;一篇線上發表的報導──人權觀察(Human Right Watch)──也同意線上的宣傳和抗議行為在林海的案子中有所幫助,特別是它發生的時間正好與政府推動進入世界貿易組織,以及贏得2008年奧運主辦權的時機相符(在2001年7月所宣佈的一項有爭議的決定中,北京贏得奧運的主辦權)。
林海回到家人的懷抱中,而且一直深居簡出,直到他設計一個新網站,讓中國公司張貼工作職缺。
2001年初,李洪寬幫我以電子郵件和林海取得聯繫。林海表示他已經離開中國,現在住在紐約。他回答我其中一個關於他的背景的問題,想起天安門大屠殺期間,他在北京當學生的時候。他回憶起6月4日的「下午,我看到一個死去的8歲男孩,他的母親在我們校園裡痛哭失聲;他的父親說他的兒子昨晚在街上被射殺。」
林海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提早釋放,他說他是個「典型的」囚犯。他被釋放後,有兩名公安跟蹤他的行動,包括他到中國偏遠地區旅行的時候。當機會一來,他就動身前往美國。「我要有希望的生活和自由的空氣。」他說道。他還不確定將來要做什麼,不過目前正在紐約找工作。林海在他的電子郵件中表示,他對網路在中國的影響仍保持樂觀。「網路是自由發展的地方。」他說道,「當以營利為本位的公司到中國做生意時,他們也把其他東西帶進來……在中國,網路是唯一不會被政府百分之百控制的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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