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冬天是殘酷無情的,是一種讓人痛到沒有感覺的冷。當一名司機到浦東機場接我時,天空灰濛濛的,陽光無法照射進來。他說馮波在嘉理中心等我,所以我們朝市中心前進。到了2003年,藉由德國與中國的合資企業所興建的高速鐵路系統,從機場到市中心只要十分鐘。它能夠以時速五百公里的速度前進,但是我們現在的速度大約只有時速四公里。兩個小時後,我們抵達了一幢金屬與玻璃製的高樓,我站在大理石鋪成的中庭向四周眺望。馮波不在這裡,所以我撥了他的行動電話,他剛剛結束一場在大廳酒吧的會議。
我往另一邊走過去,發現他坐在絲絨沙發上,身旁的摩洛哥式桌子上還有一副西洋棋。喝了幾杯濃縮咖啡,我們搭乘電梯前往位於十六樓的辦公套房,正好在美國CNBC上海分公司的對面。成為創投仍然暫時安置在李世默以前位於蘭亞的辦公室裡,有著優美的紅木牆壁和廣闊的視野,六名員工在接待區忙碌地工作,有更多的人則擠在一間小會議室中。
從馮波位於角落的辦公室望出去,可以看見前中蘇友好大廈上列寧的紅星標誌。這間辦公室用木頭裝飾得非常氣派,包括馮波的書桌在內。還有一些古董,不過現在已經被一整個星期的報紙所蓋住。一個巨大的螢幕連著一台迷你的Viao筆記型電腦,可以撥接上網(成為創投的新辦公室位於幾條街外的大樓,採用的是T1線路)。位於馮波書桌後方的書架上,擺上了十幾張海蒂和小虎的相片。地板上放著小虎的兒童座椅,空蕩蕩地不禁有些辛酸。
馮波加入位於會議室中的討論,聆聽他的分析師針對他和李世默所找到的公司的研究報告。成為創投已經完成幾項投資,大部份都是馮波在RFTA時所找到的公司。一個是投資金額較小的TextClick,大約三十萬美元,主要業務為線上書籍出版。對我來說覺得特別有前途的公司,包括一個稱為「人人」的社群網站、網路安全公司InfoSec,以及由中國微軟的前任負責人所創辦的Linux公司-紅旗。除了這些之外,列入考慮的公司範圍十分廣泛,從網站主機業務、線上翻譯到無線軟體公司都有。成為創投也投資亞信,這是亞信上市前最後一次的基金募集;丁健提供馮波和李世默一個投資的機會。這不在成為創投的投資計畫內,但這是一個沒有風險的大好機會,所以他們放了五十萬美元在裡面。
會議結束後,我們走進電梯。「我們的業務已經開始好幾個月,而且我們有非常健全的投資組合,」馮波說,「我們要小心謹慎,不至於投資太多,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注意到每一家公司的需要,困難的部份是如何說不。」馮波說有許多傑出的構想和優秀的創業家。「要找出一家能履行承諾的公司是一項挑戰,」他說,「履行承諾是很多創業家所缺乏的一種修養。」
離開了嘉理中心,馮波在西裝上加了一件厚重的外套,跳進車裡,嘴裡還不停地抱怨壅塞的交通。馮波試著抖開身上的寒意,打電話給位於聖荷西的李世默,他碰巧也在車子裡。無論他們身在何方,雖然他們經常位於不同的半球上,至少相隔十三個時區,馮波和李世默每天至少通兩次電話,有時則多達十幾次。他們也使用電子郵件來傳遞信函、文件和瞬間記下的重點,但是電話仍舊是他們的命脈。
短暫的談話後,馮波突然停頓。「你怎麼了?」他將電話拿離耳邊,對我說李世默撞到一部車。
馮波問道,「有人受傷嗎?」
消除疑慮之後,他告訴李世默如果需要協助時可以打電話給他。
馮波掛上電話。「只是小擦撞,但是李世默一定心都碎了。我想他準備要大哭一場,那是他全新的奧迪汽車。」
電話鈴聲再度響起,又是李世默。他沒事,他說另外一部車上的司機也在講行動電話。
李世默有一次曾經提到,馮波天生就無法拒絕與創業家的會面,我完全能夠瞭解他所表達的意思,特別是風險先生到街上時。馮波所關心的問題,是這家公司是否值得成為創投用來之不易的現金進行投資。馮波曾經參加一個會議,與會的還有建立網站安全系統、開創電腦加密技術的InfoSec公司負責人。中國關於電腦安全的潛在市場非常巨大,而且沒有什麼競爭對手。此外,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國外競爭者可能會被政府所牽制;不管是否有貿易協定,政府都不會讓VeriSign或類似的美國及其他國家裡具有政治敏感因子的公司輕易通過。換句話說,InfoSec有其獨一無二的挑戰性。在替公司行號及消費者建立安全系統時,同時也必須配合國家安全局。無法解決的問題是:雖然政府很明確地讓這項技術來保障使用者免於遭受駭客及欺騙,但是它自己那雙愛窺伺的眼睛呢?
馮波說針對InfoSec大部份的研究都已經完成,他和李世默正在協商他們的投資金額。創辦人極為聰明,也是能力非常強的高科技專家,但是他們完全沒有做生意的經驗,讓談判變得更加複雜。原本創辦人想要用40%的公司股份來換取一千萬人民幣(約一百二十萬美元),但是根據馮波和李世默的計算,這個價錢太高而股票太少。他們目前的開價:六百萬人民幣(約七十萬美元)換公司50%的股份。這群創辦人到現在為止仍然不同意這個價錢,所以馮波只好對這些友善的人們施加壓力。
「這是成為創投最後的出價,」他的措辭盡可能的小心。「這是唯一行得通的投資額度。我們想要與你們一起工作,你們當然可以不接受,然而每一個人看到這種風險,都會很小心。你們有非常巨大的潛力,可是距離能夠獲利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這段時間內有很多狀況可能會發生。」
在馮波離開之前,他們很不情願地同意了這筆交易。
這時馮波和李世默各自的責任界定並不嚴謹-李世默處理數字上的問題,馮波則評估人們的才幹及營運計畫的效力-兩名合夥人正好完成了所有應該做的事。當然他們還是必須在每一筆交易上簽字。在矽谷,許多偉大的成功故事或許從理論上看並不是合理的。風險資本家投資的原因,主要是在於他們的勇氣。然而,李世默和馮波瞭解用直覺進行投資的最大問題,是馮波經常會太過熱衷。他遇到創業家時會變得很興奮,在看到文件資料前,就想要簽署這筆交易,這些都是很常見的,這時李世默的工作就是讓他冷靜下來。然而他們也知道有時文件資料並不能反應出完整的景象,而李世默也慢慢地開始相信馮波,他做出了最後的結論,「我們應該把賭注押在這傢伙身上。」
回到車上,馮波解釋他和李世默在簽署任何支票前的過程。「我們發展了精確的步驟,」他說,「一部份的過程是設計來評估企業本身,但是基本的調查則是針對人。我們想看看他們是否有能力理性地思考整件事情,來決定支持的程度,有時後你無法經由一兩次的會議就看出來,但是當他們在凌晨兩點把心中的防禦放下時,你或許就能夠瞭解他們。」
馮波繼續說,「我們一起探究他們的營運計畫,雖然我們知道這份計畫會在兩個月裡一再改變。或許未來三年這份計畫和我們習習相關,但這不是重點。我們公司的名稱在乎的是他們會成為什麼。然而,一個健全的計畫可以證明他們有足夠的能力,正確地思索問題。」
馮波說他很想要幫助InfoSec團隊。「他們可能成為另一個VeriSign,」他說,「但是他們也有可能消失的無影無蹤。高風險、高報酬,這讓整件事情變得有些瘋狂,這也就是我們在這裡的原因。」
馮波的下一個會議是和人人開會,由蔣劭清負責擔任研究工作。這家公司是中國最受歡迎的社群網站,有點類似美國的Geocities(1999年,雅虎以四十七億美元併購Geocities)。馮波在RFTA時遇到了人人的創辦者。當馮波聽到這個名稱時,他幾乎已經準備要簽下一張支票。人人的意思就是「每一個人」。經過好幾個月的透徹調查,成為創投變成其中一位投資者。總計五百萬美元的資金募集裡,他們佔了一百萬(結果證明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不久的將來,人人隨著網路公司泡沫化而跟著垮臺)。
在付款系統及其他產生線上收入的關鍵因素上,中國還落後美國許多,所以李世默和馮波很不願意投資藉由網路進行交易與獲利的公司,特別是企業對消費者(B2C)的網站。他們並不是認為入口網站和電子商務不會成功,更確切地說,他們知道可能還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才能達到像美國企業的那種成就;這也就是為什麼兩人做出一個策略性的決定,將大部份的資金用在馮波稱為「網路公司戰爭中的有力業者」身上,也就是能提供電子化企業解決方案的公司,包括提供網站主機、替其他的公司銷售產品-無論是傳統產業或是網路公司。這種想法讓他們支持線上書籍出版商和一家比價網站e135之類的網路公司。成為創投回絕了許多依賴電子商務的營運計畫。李世默和馮波的小心謹慎,讓他們安全度過了等在網際網路產業面前的泡沫化。
他們和高盛聯合投資一家名為Rebound的公司,這是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專門協助實體企業販賣過多的存貨。成為創投所貢獻的五十萬美元,相較於高盛的三百萬美元,只能算是一名次要投資者。他們也投資一百萬美元在天圖信息技術有限公司,這家公司設計了創新的電子行銷系統,因為它的一套軟體能讓廣告主在一萬七千多個網站上刊登廣告,所以已經損益平衡了。
在一家賣木刻佛像和玉雕像的商店二樓,有一家小辦公室。馮波和一名年輕人見面,他的頭髮蓬亂,身上穿著的灰西裝有些磨損。他創辦了一個類似人人的社群網站,也有些像是網路上面由美國的史都華.布藍(Stewart Brand)架設在柏克萊的第一個社群網站-Well。這個網站已經有忠誠的使用者基礎,創辦者正在尋找資金以建設這個網站。
「我知道這個網站,而且印象十分深刻,」馮波說,「但是已經有太多的社群網站。」他透露出自己是人人的投資者,並且說這名創辦者的網站,雖然有固定的使用者,卻沒有賺錢的跡象。如果它抄襲現存的社群網站,將只能夠像是一個新公司在後面不停地追趕。
這個創辦人看起來有些沮喪,但是他仍然繼續和馮波交談。偶然間,馮波問他還有做些什麼其他的事,他告訴馮波他做了一套很「酷」的軟體: PDA的入口網站,可以用在Palm Pilot上。「在西方,PDA提供的是網站的笨重版本,」他說,「他們只是減少現有的入口網站的項目。我設計的這一款是專門為小螢幕設計的,只放進最受歡迎的幾個主要功能。你可以用它來學習英文、下載MP3音樂檔案、檢查你的股票價格、寄電子郵件,以及購物。」
馮波想要看一看。這人拿出他的筆記型電腦進行展示,他有一個簡單精緻的介面。馮波感興趣的程度提高了。「這個東西,」他說,「就是你的未來,忘了社群網站吧。」
對方挪動他厚重的眼鏡,揉揉眼睛,坐得筆直。馮波說,「這個程式就代表你的公司,忘了其他的東西。我們需要對這個領域做一些研究,以瞭解有那些競爭者,但是我們有可能會進行投資。」
在兩人互道再見前,馮波說,「你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剪頭髮,然後去買一套西裝。」
這人低頭看著他的西裝,問道,「有什麼不對勁嗎?」
他離開之後,馮波還是很興高采烈。「我們想要這種人,」他說,「我們需要藝術家。問題是藝術家通常都鬱鬱寡歡。如果你想要成功,就必須放手去做,這些傢伙很有前途!我的父親總是對我說:『如果你真的是一個金礦,你永遠都會閃閃發亮。』我正在尋找金礦,這個人就是一個金礦。」
馮波和其他新創公司的創辦者見面,作為成為創投第一筆投資的代表。其中一人是亞信的前任經理人,現在開設了一家名為SeeWAP(WAP的意思是無線應用通訊協定,Wireless Application Protocol)的無線應用軟體公司-思華科技。馮波認為這對亞信意義重大,因為這家中國第一批的資訊科技新創公司,現在正釀造新的公司。這證明了田溯寧的理論,在第一波的公司建立之後,中國的資訊科技產業會以指數曲線成長。理由有兩個。首先,創業家的公司會訓練出未來的創業家,這對沒有創業家傳統的國家來說意義特別重大。其次,成功的創業家是中國的一種新楷模。在這之前,年輕的中國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腐敗的政黨幹部有所做為,有很多台灣人及美籍華人成功,像林百里、王嘉廉、楊致遠和陳丕宏,但有誰是來自內地的呢?現在他們注意到田溯寧、丁健和王志東。
馮波也與一位體格強健、有一雙好奇的眼睛、非常熱心的男人會面。他的名字是孫約翰(John Sunn,音譯),也是Oval公司的創辦人。孫約翰今年三十歲,畢業於達特茅斯大學的電機工程系,隨後加入金融業,曾在美林證券(Merrill Lynch)及摩根(J.P. Morgan)工作。孫約翰離職後與四個朋友一同創辦了一家網路公司Ordermyfood.com。在華爾街工作的人可以瀏覽網站上的菜單,下訂單給當地的餐廳,餐廳則必須支付些許的手續費用。當這門生意需要現金來擴充業務時,孫約翰到加州尋求金援,他遇到一名史丹佛的學生邵陽東,他曾經在索羅門兄弟公司待了五年,也在英特爾待了兩年的時間。孫約翰說當邵陽東建議成立另外一家公司時,他被迫加入。
邵陽東是一個熱心聰明的經濟系學生,專門研究中國的資訊科技產業,同時擁有很多的想法。為了讓中國在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具有競爭力,中國的公司必須和其他國家的企業一樣有效率,然而大部份的中國企業,無論是國營企業、子公司或合資企業,從來不曾有效率地管理過,許多公司仍然在紙上作業,其他的則採用老舊的電腦系統。西方國家的企業,如甲骨文、宏道及仁科(PeopleSoft),已經完全自動化;然而他們的產品及服務在中國依舊有很大的阻礙。舉例來說,他們的軟體對很多公司來說都太過昂貴;此外,為西方產業設計的軟體通常是由中央來進行操作。大部份規模較大的中國企業都分得很細,有複雜的經銷商系統和大量的供應商分佈各地,這樣隨意組成的公司,要怎麼做才能更有效率呢?這也就是邵陽東所想要提出的解決方案。架構在網路上的系統,能夠將一家公司及其數以千計的合作夥伴聚集在一起,只擁有一台電腦及網際網路瀏覽器,每一個人都能連上線。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可以想像整個中國的製造業,能從黑暗時代大幅躍進,進步到到世界上最先進、多功能、規模完整、徹底升級,同時負擔得起的系統。孫約翰和他的團隊有這樣的才能來創造它,如果他們真的成功了,他們能創造一家新的公司,讓Ordermyfood.com顯得十分渺小。
他們在帕羅奧圖的一家中國餐館裡一起討論營運計畫,並且在史丹佛的橢圓形廣場(Oval)完成一筆交易,這是公司名稱的由來。他們設計自己的商標,並對此非常興奮,但是後來他們發現與開特力(Gatorade)的商標十分類似,所以只好又回到製圖版上重新設計。
甚至在Oval開張前,這個團隊的技術奇才已經開始設計一款程式。李世默知道邵陽東這個人,安排了一個與馮波的會面。成為創投的合夥人對於Oval和邵陽東印象非常深刻,所以他們提出了一個很不尋常的要求,他們同意支持這家公司,但是希望邵陽東能和他們一起工作。談判歷經三個月各式各樣的聚會,但最後還是敲定了。成為創投以兩百萬美元換取Oval股份的35%。對於孫約翰和他的團隊,成為創投提供的將不僅僅是金錢上的幫助。Oval需要協助,才能在中國建立及營運。在此同時,邵陽東變成馮波和李世默的新合夥人。
交易過後沒有多久,孫約翰和他原本的團隊增加了四名工程師,進駐上海的一家倉庫當中,吸引他們的主要原因是房租很便宜。房間很大,白色的油漆才剛粉刷上去,房中只有幾張桌子,桌上的工作站連接著一台寬頻上網的盒子和水冷式機器。這個工作團隊狂熱地撰寫軟體。
當我們在Oval見面時,孫約翰告訴馮波他已經將Oval的軟體丟給幾家中國最大的企業,也有一些反應出現。中國第一汽車集團公司是中國最大的企業,而上海好孩子集團是全世界最大的嬰兒用品製造商,都表示很感興趣。在紐約工作了大半輩子,孫約翰對中國的商業趨勢感到很驚訝,他說中國第二大電視公司資訊科技部門的負責人對他說,「如果我用了你的系統,我的人就沒有收入,他們全靠拿零售商的回扣過活,這樣做會讓很多我團隊裡的人失業。」孫約翰因此被趕出去。憑藉著和成為創投的關係,孫約翰回到這家公司並且見到了執行長,這一次,Oval的解決方案大受歡迎,因為這不僅能節省金錢,還能讓員工增進工作效率。雖然還沒有簽署任何一筆交易,但是孫約翰看起來受到很大的鼓勵,他說他每天仍然會打三四通電話,同時他的工程師們每天也工作十八個小時。當我們離開倉庫時,馮波告訴我孫約翰和他的創始團隊發誓,除非找到第一個付費的顧客,否則他們不支領任何的薪水。
我待在馮波位於上海的新家,這間公寓所在的大樓是單調的橙色,門口則有警衛站崗。這裡有一家健身俱樂部,環形車道中還有一個水池。他位在六樓的公寓有兩間臥房,裝潢簡單卻很有品味(純白的組合式沙發、小巧的古董桌,以及一盞紙做的日式落地燈)。這個地方看起來更像是旅行途中的休息站,的確,馮波通常都是當海蒂來時才會用到這裡。更確切地說,每天的行程結束後,馮波會回到這裡換衣服。電視機雖然開著,但是他卻沒有在看;音樂響著,他也沒有在聽。他習慣性地檢查冰箱,然後關起來,裡面只有幾瓶啤酒和幾罐礦泉水。他再度開關冰箱,好像有什麼新的東西會突然出現一樣。
馮波敏捷地從他的臥房出現,穿著淺棕色的西裝和針織襯衫,腳底踩著一雙柔軟的Gucci皮鞋,但是卻沒有繫鞋帶。雖然外面一片漆黑,他還是戴著一付新的青銅邊框太陽眼鏡,而不是戴那種具有磁性吸附能力的遮陽用鏡片。經過了連續兩天與創業家的會議,時差-馮波及他的同事永遠會發生的情況-徹底地擊倒我,我在另外一間房裡金屬製的床上昏睡了,但是馮波則前往沈保軍家中,觀賞中國對南韓的足球實況轉播。如果地主隊輸球,連敗記錄將推進到第二十二場。
一大清早,當我們前往用早餐時,馮波告訴我中國隊輸了。馮波玩了六小時的西洋棋、麻將和撲克牌,顯然沈保軍贏了每一場比賽。「保軍君」-馮波在他朋友名字的字尾加了充滿日本味的「君」-「已經三十六個小時沒睡,」馮波說,「他正處於他的智力巔峰,我完全比不上。」
馮波和我走在舊上海擁擠的街道當中。一些上海人寬大的夾克下穿著睡衣,購買所需的魚和農產品。人們坐在門口聊天,屋裡的電視開著;一群男孩子嚼著油條,從一個發出很大聲響的箱子裡聽著CD;還有一個穿著拖鞋的男人,將一桶冒煙的髒水倒在街上。
我們在街旁的一家水餃店停下來用早餐。老闆是一位穿著藍色工作服的溫厚男人,他取笑馮波穿的時髦服裝,因為在油膩的房間裡有著成排骯髒的桌子,馮波在這裡顯得十分醒目。其他的顧客穿的則是污穢的襯衫及寬鬆的工作褲。
櫃檯後面,一群廚師將磨碎調味過的少量豬肉,放入方形的麵糰中間。他們用麵糰將豬肉包起來,把開口封住,做成能夠一口吞下的大小。另一名廚師則用長長的筷子將它們撥入竹製的蒸籠裡。
我們坐在板凳上,前面有熱騰騰的餛飩湯、新鮮的菜包和幾杯豆漿。當馮波在講他的行動電話時(是李世默),其他的顧客和廚師都注視並傾聽他的交談。他們有著奇怪、不諒解的表情。馮波說的是上海話,但是他所說的是好幾百萬元的數目。
為了彌補通宵工作所帶來的危害,我們前往位於馮波辦公大樓裡的一家健身房,那裡有十幾名生意人在模擬樓梯機及跑步機上運動。我們暢快地游泳,隨後則到大堂的咖啡廳品嚐綠茶,一直到馮波的司機打電話給我們。當我們走到外面,我看見了馮波的新車,一輛非常美麗的奧迪A6 2.8,車牌號碼為7698,是小虎的生日。當我仔細觀察這部汽車,鍍上銀色的車身就如同虹鱒一般,馮波聲明這是基於生意上的需要,絕對不會浪費。他特別說明這並不是一輛休旅車,他從未想過要買這種車,他解釋說這是一個妥協方案,他比較喜歡奧迪時髦的經典敞篷跑車TT。
司機名叫徐彬(Xu Bin,音譯),是馮波和沈保軍的高中同學。直到這個月,他都還在上海市開計程車,馮波給他四倍的薪水,同時允諾教導他如何做生意。如果徐彬穿著西裝我並不會覺得驚訝,但是他現在的打扮和車子的巧克力奶油的內裝格調相當協調:一件T恤、棕色夾克、卡其色的寬鬆長褲及涼鞋。
沈保軍是馮波的專屬幕僚,坐在車子的前座上。身為他的私人助理,沈保軍要處理許多錯綜複雜的事物,例如買這輛車,替馮波和海蒂的公寓簽署租賃契約。馮波仍然自己處理約會事宜,接聽自己的電話,但是給予保軍的薪水絕對是值得的,因為在上海經營生意時會有很多讓人頭痛的事情需要解決。這裡很難買到一台影印機,也不容易找到可靠的電話服務。沈保軍是一個工作認真而且資源豐富的人,但是馮波僱用他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做得到任何事。沈保軍其實可以不用工作,馮波依然記得當沈保軍在東京為黑手黨工作時,所給予自己龐大的金錢援助。
徐彬開車從上海經高速公路前往杭州,因為馮波在天圖科技的辦公室中有一個會議要參加。在路上,馮波用英文和中文同時進行兩種對話,和他的中國朋友爭辯中韓的足球比賽。他告訴我,李世默有一天可能會入主世界銀行,「他想這麼做,而且他也做得到。」
「那你呢?」我問道,「你想要做些什麼?」
他笑著回答我說,「一級方程式賽車車隊。」接著他補充說道,「但是至少要等到我建立一家和昇陽、思科或摩托羅拉一樣偉大的企業。」
在杭州市郊,我們經過毫無特色的公寓、枯燥沉悶的商店和工廠,以及磚造的籬笆,它們都已經頹然傾倒。「有時後我希望時光能夠倒流,」馮波說,「這是一個很有歷史的城市-中國古代的七個首都之一-而且非常的漂亮,但是海德格說人生而不同,因為我們無法停止時間。我們被孤立、單獨一人,當我們向前進時,無法感覺其他的事物。」一架法航的協和客機在週末墜毀,正好可以反映出來。馮波說,「當墜機事件發生時,我們都很震驚,更令人訝異的是事件所造成的阻礙,以及形成的結果。當然,不停地前進是事件發展最自然的方式,不管我們喜不喜歡,全球化就是下一步。我們的生活永遠都不會安穩,就好像一張桌子有四隻參差不齊的腳,我們必須持續地進行調整,也就是說每一隻腳都要換掉。船、蒸汽機、內燃機、網際網路、軍備競賽、複製、三峽大壩-但是自然終究會破壞,它不能再遭受更多的打擊。」一分鐘後,他說,「會發生什麼事呢?齊克果(Kierkegaard)說:『人生只有在向後看時才能瞭解透徹,但是我們必須向前活著。』我們往回看,同時計算我們的過錯。」
杭州市中心和其他中國的大城市沒有什麼不同,但是西湖改變了這一切。路上種滿了蒼翠繁茂的的綠色蔬菜,還有傳統造型的建築物。我們到達下榻的浙江賓館,大廳裡有毛澤東造訪時的相片(馮波選擇旅館時,顯然和毛主席的品味相同)。我們進到自己的房間,從那裡我們可以眺望一個私人的花園,這個庭院以前是一個富有的茶商所擁有。我們在一個涼亭見面,這個涼亭有著波浪狀的屋瓦,邊緣還有眼睛的圖案。馮波、沈保軍、徐彬和我啜飲著玻璃杯中的西瓜汁。
馮波和我上次來到杭州,是為了亞信與德康之間的會議,而這次則是與天圖科技的創辦人迅速地開了一個會。之後,我陪馮波去打高爾夫球,他說,「高爾夫球是佛陀也會想玩的運動。」當我半信半疑地看著他,馮波解釋說,「高爾夫球是瞬間的表現,這是改變一個人對時間感覺的方法,讓我們用另外一種觀點思考,這真的非常有用。」
馮波、沈保軍、徐彬和我抵達杭州的一家鄉村俱樂部,但是只有馮波和我下場。最精彩的一部份,就是看徐彬和沈保軍租的那輛高爾夫球車。沈保軍沒有駕駛執照,但如今卻在駕駛座上。在一個地勢突然高起之處,高爾夫球車凌空飛越一座小橋,降落在離湖邊幾英吋的地方。
天色有些昏暗,我們在稀疏的棕櫚樹和松樹間比賽。我差點打中一些飛鳥,牠們有著長長的頸子和略帶驚慌的眼神。周圍一點風也沒有,高爾夫球車快速通過一個小茶園,郵筒上的標誌寫著「有蛇,禁止進入。」接著寧靜被聽起來像閃電的聲音所打破,馮波解釋那是迫擊砲的聲音。我們靠近一個軍事基地旁,而實彈射擊正在進行中,馮波說,「他們為了台灣在進行練習。」
高爾夫球之後,我們前往品嚐雨前茶,這是在春天收成的新鮮綠茶。隨後我們在紅軍餐廳用餐,像是洞穴一樣的房間,兩旁有著私人的包廂。最前面的房間有一箱箱的鰻魚、綠色斑點的魚、龍蝦和各式各樣的蛤蜊。我們坐在一個有圓轉盤的八角形桌子旁,桌上很快就堆滿了豬腳、醃漬的馬鈴薯、鹽水鴨、醉蝦及炒白菜,同時還有一碟碟的辣油;接著是麵湯,然後是一整隻魚。時差再次影響了我,我覺得很有可能會昏倒在桌上,但是我嚐試很多種方法來解決-檸檬湯加薄荷葉、黃瓜加生薑、醃大蒜以及少量的烤茄子;最後是著名的西湖湯,有冷的豆子、扁豆和醃洋蔥。
晚餐後,我們在金黃色的楊柳樹下散步,柳枝如雨水般地落在漆黑的湖濱。沈保軍額前蓬亂的鬈髮豎立著,穿著一件太小的襯衫以及一條過大的褲子,兩手插在口袋裡,頭低低的向前走著,耳邊則聽馮波講述美國的種種,沈保軍想到美國學習英文,馮波同意助他一臂之力。
每個人都累倒在旅館中,但是馮波坐在大廳裡,撥電話到舊金山灣區,與李世默確認各式各樣的交易過程。或許是因為馮波的發條上得太緊,想要鬆開發條利用一點時間來睡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也或許是其他的原因。在旅館的大廳裡有一張古代的床-炕,馮波則坐在旁邊的一張竹椅上,他試著打電話給海蒂,但是找不到人,所以變得有些悶悶不樂。在回到電話旁邊之前,他喝了一口啤酒說,他無法停下來,因為他太想念小虎和海蒂了。「會發生什麼事呢?」他問道,「兩年內,當小虎上幼稚園?要帶著他往來於美國和中國之間會愈來愈困難。」馮波承認,他壓抑自己不要再去想這件事。海蒂說她會搬到中國,但是他也擔心,當她離開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後,會開心嗎?她能夠適應中國的生活嗎?
不可避免地,這個談話讓馮波回到了哲學的領域,他再一次引用佛洛依德、愛因斯坦、佛陀和他的最愛的海德格。他說,「池塘中的金魚並不能瞭解水的存在,我們也沒有進步到能夠思考,也沒有進步到能真正地生活。」根據馮波的詮釋,這是人性中無意義的競爭活動,而且最後也徒勞無功。「我們缺乏真正認知的能力來超越目前的生活,但是我們也不能像動物一樣過日子,」他說,「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總是那麼苦惱。」馮波說他有時也想過過另一種生活,「或許我應該當一個和尚。」
我告訴他,在和尚與一級方程式賽車手之間抉擇是很困難的一件事。
馮波甩開陰沉的心情,解釋說這是時差的原因。「每當清晨三、四點,你猶如處於人間地獄,處在你未曾到過的地方,認為所愛的人已經死亡,害怕黑暗或是恐懼黎明,」他說。這個時候,你可以看到馮波四處遊蕩,也會看到他空洞的眼神在思索著。當他變成這個樣子,他讓自己的警戒鬆懈下來,但是並不會持續太久。
隔天早上天氣相當晴朗,天空則是粉紅色的。我們在一家名為平湖秋月亭的清朝茶館喝茶。厚實的柱子漆成深紅色,裝飾華麗的紅棕色屋簷下,有一棵樹的紅葉形成一個很大的遮蔽。我們坐在下面看著茂盛的竹林及遠方的湖水,吃著馬鈴薯棒、橄欖和龍井茶。當我們的茶快喝光時,侍者用傳統的習俗從幾呎高的地方替我們加熱水,就好像是瀑布一樣。
之後,我們坐上車開回上海,這次是馮波負責開車,他打開音響放入巴爾托克的CD。在把我載到上海的公寓之前,他打電話給我位在加州的妻子。她不在家,所以馮波留話在答錄機中,問她有沒有我的消息。他說他很擔心,因為最後一次看到我時是在杭州,我和一名女侍在一起。
馮波和我回到他的辦公室,那裡空無一人。他和李世默正在協商,兩人討論他們是否投資得太多太快,亦或是太少太慢。「美國的網際網路市場價格非常荒謬,股票初次公開發行和合併案也都很可笑,」他說,「所有的企業都要在名稱後加上網路公司,但是總有一天會發現,魯莽輕率必定會遭受懲罰。」
結果證明李世默比任何人猜的都來得正確。但是,缺少一個未卜先知的水晶球,成為創投處在一個相當特別的地位,一方面,謹慎是經營企業的不二法門;另一方面,稍微有點衝動才能簽下會造成市場狂熱的好公司。不管李世默如何警告(也不管一些麻煩的早期徵兆),隨著亞信股票公開上市的日益逼近,網際網路的景氣繁榮達到了最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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