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頻寬大夢

1999年一個涼爽的秋天午後,田溯寧和孔琴坐在我們位於北加州的房子外的花園裡,史蒂芬妮和我們的孩子則在草坪上玩耍。史蒂芬妮穿著一件神奇寶貝的T恤和彈性褲,有著淡褐色的眼睛、鮮明粉紅色的雙頰,以及帶有瀏海的黑色長髮。她用英文交談,但是當她受傷時,則用中文大聲呼喊她的母親。

田溯寧為孔琴和孩子在馬林郡買了房子,由於田溯寧必須經常兩地往返,這樣可以讓他們離中國更近一些。這對孔琴來說是一項折衷方案,因為她必須離開德州的好朋友。午餐時,她很辛酸地訴說著田溯寧的生活,總是在「旅程和分離」中度過,但是他不同意。「希望這表示我們有更多的時間在一起相處,」她說,「他不在這裡時史蒂芬妮很想念他,小嬰兒則幾乎不認識他。」
接著田溯寧告訴我他有新的訊息。當他這麼說時,我知道田家會變得更為瘋狂,因為他們無法過安逸的日子。
亞信科技持續地茁壯成長。根據美國投資大眾的殷切期望,股票初次公開發行的時間訂在2000年三月。公司仍然是網路上最大的供應商,包括有網際網路服務、內容供應及電信通訊服務,旗下提供行動通信公司和ISP的帳務軟體也相當的不錯,但是從併購德康通信而來的整合業務卻蹣跚難行(這筆辛苦得來的交易成為一大錯誤:這個企業看起來擁有30%的市場佔有率,但是卻從未達到有希望成功的臨界點)。另一個逐漸獲利的軟體是亞信的電子郵件系統,有點類似微軟的Hotmail,至少已經有一千萬名中國人使用這套系統。亞信有30%的生意是軟體銷售,最主要的部份還是為行動電話架設網路,正在進行的包括有中國電信、中國聯通和中國移動通信。大體上來說,業績不但一飛衝天,而且利潤成長的速度也讓華爾街印象深刻。
這也就是為什麼當我聽到田溯寧要離開亞信時,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當他把這個突發事件丟向我時,我走近看著他說,「你辭職了?」
我不是唯一對田溯寧的宣佈感到困惑的人。他讓他的朋友、憤怒的亞信董事會董事和困惑的產業分析師不知所措。不僅僅是他要離開亞信這件事-而且就在股票首次公開發行前的幾個月,更令人震驚的是他要前往一家新興企業,來對抗大規模的國營壟斷性企業-中國電信是一家擁有五十萬名員工的巨大怪獸,每年的總收入高達四百億元。同時,這家新興公司還是由中國政府所投資的。這就好比美國政府要求賈伯斯離開蘋果電腦,創辦一家由政府投資的資訊科技公司,以取代郵局。但是由於愛國精神及挑戰性使然,他答應了。
這項提議的本身,就象徵著中國究竟能改變多少。北京政府混亂的指示和反覆無常的政策,在過去大約一年裡,導致網路逐漸變得精神錯亂。政府先是鼓勵投資網路科技,隨即又阻止,如此反覆不停。同時政府也訂定法規來監視使用者,禁止存取特定的內容和通訊,跟著很快地又取消這些條例。但是,當中國科學院著名的物理學家侯自強發表一篇報告後,北京政府似乎瞭解必須認真地支持網路發展。身為中國科學院聲學研究所的研究員,他的工作倍受敬重,侯自強也研究西方資訊科技產業對本土科技的潛在影響-在中國進入世界貿易組織後,它們將獲准進入中國市場。中國的科技還能保有一線生機嗎?
侯自強主張讓國家具有競爭力的唯一方法,就是先打造下一代的網際網路基礎建設,如此一來,才能與世界上大部份高度發展的網路達到相同的水平。他也推斷出中國電信-動作緩慢並且根深柢固在老舊的電纜電信上-不可能褪下這個包袱。政府的一些小型電信產業-中國聯通、中國移動通信和吉通網絡通信-也無法做到,它們都專注於無線網路和特定的網際網路應用上,同時也充斥著來自中國電信的管理階層。所以侯自強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處方,政府應該創辦一家模仿矽谷成功傳奇的公司-一個獨立自主的創業家來負責建造新的網路。實質上來說,他建議中國可以比照美國的做法,解散Ma Bell來促進競爭。但侯自強不採用倚賴私領域來提供競爭對手,他的計畫是要求政府本身來創造競爭者。
在西方的筆下,北京經常被寫成單一、頑固及無情的勢力,但是侯自強的長官-中國科學院副院長嚴義塤-找到四個具有影響力的支持者(後來則變成董事會的成員),每一個都是從政府機構來的:鐵道部副部長盛光祖;國家廣播電影電視總局(SARFT)副局長張海濤、上海聯合投資有限公司總經理楊雄,以及和嚴義塤一起在中國科學院工作的江綿恆。江綿恆是國家主席江澤民的兒子,在美國接受教育,同時也是上海市政府信息技術辦公室的負責人。江綿恆在德瑞索大學取得了物理學博士學位,在中國也因為對先進科技產業的支持-政治及金融方面-而倍受敬重。
中國科學院在嚴義塤和江綿恆的推動下,上海市政府也在江綿恆的帶領下,逐漸瞭解網際網路尖端科技的重要性。其他的贊助人同樣地也明確有著感興趣的事物。鐵道部認為這是捍衛自己地位的一種方法,特別是中國的長途電信業即將邁入下一個世代。國家廣播電影電視總局長久以來一直尋求藉由纜線網路進入賺錢的長途電信產業,但是卻失敗了。有了IP網路的建設後,競爭者能從線上服務蜂擁而至傳統的電信領域。「就科技而論,在IP網路上提供傳統的長途電話服務不再會有任何的阻礙,」侯自強說,「而且收費會比現在更加低廉,」又補充道,「只要得到信息產業部的許可。」
有了這些重要的擁護者支持,嚴義塤在首都計劃了一次歷史性的會議,當然不能少了國家總理的參與。1999年2月11日,侯自強向朱鎔基進行簡報。中國網際網路的人數每六個月會以倍數成長,侯自強預測網路上的資訊流量,會在兩到三年內超過傳統的語音務。「毫無疑問地,IP服務將會成為未來長途電信產業的第一把交椅,」侯自強說,「因此,未來的長途電信產業網路應該朝向IP服務來進行。」他解釋寬頻網路能解決目前線上服務最典型的問題-影音傳播的嚴重延遲。舉例來說,IP線路上的電話品質相當粗糙,聲音的傳遞也經常混淆不清。「但只要傳輸線路的頻寬足夠,問題就能解決,」他說。此外,侯自強也解釋說如果寬頻線路一旦普及化,費用將可以大幅降低。他保證用新的IP網路瀏覽網站,月租費將會低於一百元人民幣(十二美元),只要目前的十分之一。「這個方案中,沒有使用時間的限制,」他說。
在他的簡報中,侯自強承認這個計畫相當具有爭議性,但是他的懇切呼籲得到了朱鎔基的支持。現在,朱鎔基總理、中國科學院的副院長嚴義損和江綿恆,以及其他具有影響力的政府代表們,都支持他的構想。不到一個月,這項計畫在中國電信高層的反對下強行通過。
但是誰來經營這家新興的企業呢?經由侯自強的建議,這些董事決定尋找在私人企業中具有經驗的創業家。鐵道部副部長彭朋,也專注於這項計畫的進展,他說,「傳統的方式-從另一個政府機構中僱用經理人-一定會導致失敗。」
在一些中國最具影響力的部會局處中,這是由改革派系所提出一個大膽的背離行為。到政府之外尋找倍受敬重的私人創業家,藉以對抗政府自己的壟斷性企業,看起來是一個不可能的構想。「全球化,特別是中國必然會加入世界貿易組織,需要的就是新的想法,」彭朋說。嚴義損補充道,「我們已經看見創業家是如何帶領革命,建立起具有競爭力的企業,這就是我們要前往的地方。」
嚴義損和江綿恆兩人都經由與亞信的交易而認識田溯寧,也對他的能力印象深刻,所以把他列入考慮名單上的第一順位。瑞士信貸第一波士頓的分析師張福興說田溯寧是被上天所選中的人。「他們找田溯寧的原因,是因為他有熱情-對科技及中國都一樣-以及非凡的領導能力。他有一種巨大的能力,能讓人們專注於手邊的工作,同時也有學習的意願。但是他的背景並不是長途電信產業,所以他的學習一開始會相當困難。」
1999年三月,嚴義損要求和田溯寧見面。當他向田溯寧提出這個工作機會,這位亞信的老闆禮貌地回絕他。「我不認為我可以為你工作,」他說,「我的公司還有一年就要初次公開發行股票,我必須考慮我的員工。」在對方的極力勸說下,田溯寧也很誠實地說出對於為政府工作的疑慮之處。「我接受的是美國式的訓練,在那裡我學到的是公司的使命就是為股東賺錢,為員工建立一個強大的公司,同時提供顧客良好的產品及服務。我不知道要如何為了這些以外的目標工作。」
在這次的會面後,田溯寧告訴馮波,「每一個和這有關的事情,看起來都是如此的荒唐。」
嚴義損並沒有放棄,他知道如何將話傳遞到田溯寧的心中。在上海一次正式的午餐會中,嚴義損說,「田溯寧,你們這一代是很幸運的,你可以到美國同時接受良好的教育。的確你也發揮所長,管理一家相當成功的企業。但是這個你所出生的這個國家呢?我們需要你。」
田溯寧提出抗議,「我已經回到中國幫助我們的人民,而且我在亞信做的就是這些事;亞信為中國做出了很大的貢獻。」
嚴義損很堅持,「我們需要一個模範,讓其他人學習如何經營一家公司,」他說,「當然,你的亞信相當成功,但是中國需要的是安迪.葛洛夫、惠普和史帝夫.賈伯斯。這是我們成為那種人的大好機會,無論你在亞信完成了多大的使命,在新的公司你可以達到更高的成就-用寬頻將人們的生活聯繫起來,同時也代表著知識的交換不受任何限制。」
嚴義損承諾讓田溯寧全權處理,公司的經營也比照西方的新創公司,但是田溯寧提醒嚴義損他還有其他關心的事,包括亞信的股票初次公開發行。「我對我們的投資者和員工有一份責任,」他再三強調,「我怎麼能夠在這個時候離開?」田溯寧並沒有就此打住。「嚴先生,我很敬重你的想法,但是我看到很多問題,即使不是為了亞信也一樣。」他說他擔心這個冒險事業一開始就注定失敗,因為他面對的是中國電信,他害怕這家新公司成功所帶來的危機會比失敗來的大。一個朋友警告他說,「你會擔心是否有失敗的可能,但是如果太過成功,你又會開始煩惱,因為你會讓其他人看起來很差。」更糟的是,田溯寧說公司所提出的組織架構-在北京高層的會議中所設計的-對他很不利。四個股東-鐵道部、上海市政府、國家廣播電影電視總局及中國科學院-各投資五百萬以取得四分之一的股權。此外,公司還必須受到第五個部會所控制,就是吳基傳的信息產業部。信息產業部不僅僅管理、同時還實際經營其最大的競爭對手-中國電信。簡單的說:五個苛刻的老闆,他們的利益和其他人可能-或是不可避免地-會相互牴觸並發生衝突。
田溯寧曾經提到,中國聯通-也就是政府嚐試創造的中國電信競爭對手-之前所遭遇的困難;政府的壟斷企業阻擋了中國聯通最重要的基礎建設部份。根據互動週刊(Interactive Week)的報導,「在1995年中國國務院介入之後,中國電信才被迫與中國聯通連線,但是中國聯通還是需要得到郵電局(信息產業部的前身)的批准才能行動…。『妨礙你的電信發展』是中國電信的真言。」在此同時,政府也禁止中國聯通向外界尋求新的投資。1998年,中國人大將政府重新改組,削減了十一個部會和半數的政府員工,郵電局則轉變成信息產業部,負責掌管這兩家電信公司。新誕生的信息產業部的部長吳基傳,認為兩個競爭對手的整合,能夠帶給電信基礎建設更有效的成就。把中國電信分裂成四家公司將能夠促進競爭,但是真正的競賽是不會出現的,中國聯通依舊必須掙扎著面對擁有85%市場的競爭對手。
事情會改變的,嚴義損說。中國在經歷令人寒心的貝爾格勒大使館爆炸事件後,變得更加務實。為了在西雅圖即將到來的世界貿易組織正式會談,中國方面預先做了準備,與美國一起將歧見放在一旁,協商出一長串的貿易主題。十一月十五日,一項突破性的貿易協定簽署完成。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之後,中國電信產業所受的影響將會非常重大,因為來自國外的投資者可以擁有電信供應商40%的股權,兩年後,則能夠達到50%。這項協議讓電信產業的競爭正式展開。一旦電信產業能夠從國外取得資金,無可避免地它們將可以順利地與中國電信競爭。
中國聯通的經驗足以讓每一個中國電信產業的人知所警惕,雖然中國聯通現在已經表現得愈來愈好。修訂過的法令規章,意謂著中國聯通將可以在美國公開上市(2000年時,中國聯通的股票初次公開發行,公司市價接近三百億美元。擁有了龐大的現金,它成功地為自己在市場上佔有一席之地。中國聯通不斷地茁壯成長並且快速發展無線網路事業,公司也逐漸地一帆風順)。
田溯寧持續地和嚴義損爭辯,非但沒有作用,反而被他的主要論點所影響。嚴義損非常瞭解田溯寧,知道他一定會願意推動這個理想。這項科技除了能提供價格低廉的上網服務,包括便宜的電信服務(例如以IP為基礎的長途電話)以及頻寬,來完成田溯寧建立「資訊自由流通」的夢想,這同時也是一個機會,能推翻嚴重殘害中國多年的壟斷性產業。田溯寧無法克制地掉入大衛和歌利亞的場景中,而他就是大衛。
在北京和上海之間的班機上,田溯寧和丁健討論這件工作。丁健承認建立新電信產業這個構想,的確很能夠激勵人心。「如果我們真的希望在中國建立具有國際水準的企業,我們需要從未曾擁有過的經濟環境,」他說,「我們已經學到一件事:缺少了頻寬,什麼也不會發生。我不知道還有誰能做得更好,但是我們必須瞭解,亞信也牽連其中。」
田溯寧同意出席一個會議,與會的還包括政府部會的代表們,在那裡他領悟到每一位投資的股東,都能提供一些意義重大的協助。鐵道部能夠處理建立新網路的實體工作,沿著鐵路系統,同時也能提供公用路線穿越用地(相仿地,美國的億萬富翁菲利普.安修茲(Philip Anschutz)買下了南方太平洋鐵路(Southern Pacific Railroad),隨後利用公用路線穿越用地,為他的奎斯特通訊(Qwest Communications)鋪設光纖網路)。國家廣播電影電視總局已經擁有中國八千萬的有線電視用戶,不管在誰的標準上,這個最初使用者的基數都是相當讓人印象深刻的。上海市政府的江綿恆是一位很有影響力、同時也很有用的技術顧問,非常瞭解資訊科技對於建設現代中國的重要性。中國科學院則擁有許多中國最棒的科學家,由具有權威、飽受敬重的嚴義塤領導,在另一次企圖建立以營利為主的子公司時,得到了卓越的勝利。在嚴義損的率領及中國科學院的天才的協助下,聯想電腦完成了每一個中國人都認為不可能的事情,它將國內電腦市場的領先地位,從難以對付的康柏和IBM手上奪回來,持續攻佔市場。聯想在中國電腦市場的佔有率超過了27%。
來自各政府部會的董事對田溯寧印象深刻,特別是當他們同意考慮他的條件時。這對中國的官僚制度是一大挑戰,其中包括了不干預政策,以及西式的獎勵員工方法。
在會議之後,這項計畫漸漸地讓田溯寧在更多的夜裡無法成眠。在一人安靜獨處的時候,田溯寧心想,真的能夠成功嗎?這是不可能的,不是嗎?為中國建立一家新的電信公司?我?
他不停地重複想著這家公司的潛在可能。這家新公司對於改變中國所能做的,遠比其他單一行業要來的多,這也就是為什麼他決定先回到中國的主要動機。亞信的重要是不可或缺的-建立中國的網路。但是這家新公司所創造的網際網路,能傳達所有的資訊、教育、存取資料及所有可能的機會。此外,這是將訊息傳達到中國人民手中最終也最快速的途徑-不僅僅侷限於富裕的菁英份子。當田溯寧做出決定之後,張福興這麼解釋,「如果有一個人走來對你說,『我要你創造一家未來可能會成為中國最大的企業,你會得到所有相關政府機構的支持,在過程中你對中國百姓的貢獻將無法計算。』你會怎麼說?」
到那時,對於架構在IP上的中國的電信產業這遠大的眼光,田溯寧感到愈來愈興奮。但他還是十分小心謹慎,因為還有一連串具有爭議性的協商在進行。首先,他所堅持的一個想法遭受很大的抵抗:股票選擇權。為了表示善意-證明他不是為了個人利益來爭取股票選擇權-他承諾將自己的股份捐給慈善團體,但是他說選擇權,則是給予員工個人的獎金。股東們最後終於同意,給予中國網通的員工1.5%的股票選擇權。
田溯寧告訴投資者,他會將公司當做一家真正的企業來經營,也就是說除了原本的資金外,他還會募集更多的資金。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前一連串的電信產業協定,代表這是被允許的。然而還是有人反對新公司必須能夠獲利的這種想法,因為這對國營企業來說是一個很新奇的想法。並不是說潛在的投資者不希望他們的投資得到實質的回饋,只是他們懷疑這個想法中所固有的獨立性。
政府同意他所有的條件,這點是值得我們注意的,鄧肯.克拉克說,「百分之百的國營企業加上私人/美國典型的管理模式,對公司管理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呢?也就是說,沒有一位股東能凌駕管理階層之上。在中國,就算是私人經營的公司,將股東逐出管理部門也不是常規。比較常見到的是,股東為了對其他的股東或管理部門展現權威,在過程中困住甚至毀掉一家公司。」
儘管他贏得了保證,田溯寧還是對於下決定苦惱了好幾個星期。他大部份的朋友都認為,他一定是瘋了才會考慮這種事。首先,他們不相信政府會讓他擁有完全的控制權。他和丁健為了這件事討論許久,丁健時而鼓勵,時而勸阻。「為政府工作,與我們創業時所學習到的事物完全相反,」丁健說,「亞信正朝著一個非常好的方向前進中。」
當亞信的董事聽到這件事時,他們非常的驚訝。「你不可以這麼做,」代表香港富達風險投資公司(Fudelity Ventures)的董事會成員丹尼爾.奧巴克(Daniel Auerbach)說,「田溯寧,你怎麼可以有這種想法!你在毀壞自己的名聲!這絕對是一個瘋狂的主意。我不想再聽到有關這件事情的隻字片語。這是故意的自殺行為!」
然而,另一方面的看法,則是由他的父母所提出,認為田溯寧不應該拒絕為國家服務的機會。馮之浚也贊成這個舉動,「這是歷史的召喚,」他說。最後,這樣的論點終於被採納。五月,田溯寧提心吊膽地接受了這個職位。嚴義損說,「田溯寧領會到這所代表的意義:這是一個協助中國建立首屈一指的科技的機會,能勝過西方的尖端寬頻骨幹網路。他看見寬頻所帶來的潛在影響-對於改變整個國家的突破性進展,要比任何其他的科技都來的大,同時他也看見世界貿易組織強迫我們建立一個具有競爭力的環境,如此一來,中國的企業將來才能夠在世界上競爭。」
他和丁健必須討論亞信的未來。當田溯寧說他希望丁健接手執行長的位置時,丁健說,「絕對不要,絕對不要,想都別想。」
「除了你還有誰能勝任?」田溯寧問道,「我們有許多人才,但是只有你能夠鼓舞士氣,你負責領導大家,如果你需要我,我可以當你的顧問。除了你以外,沒有人可以擔此重任。沒有我信得過的人,公司裡的人也非常信任你。」丁健說他會留在亞信,但是覺得公司必須開始尋找合適的執行長人選。當他和馮波討論時,馮波也說丁健應該成為亞信的執行長。又一次,田溯寧說,「丁健,你能做得到,你也應該這麼做。」
當田溯寧告知亞信董事會的成員-他們發現他心意已決-董事會要求他開始尋找執行長的接棒人。「你可以起草一份工作說明,」一名董事會成員說。田溯寧說,「不需要。丁健應該成為執行長。」亞信投資者之一華平創投(Warburg Pincus)的代表比爾.珍威(Bill Janeway)說,「你怎麼可以這樣對你的夥伴?拋棄他之後,再將這份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丟給他!」珍威揚言要提出訴訟。(在田溯寧決定要離開之後,珍威變得比較溫和,同時寫了一封信祝賀他)。
田溯寧說他不同意這個論點,「這對丁健來說是個好機會,他想要成長,而且在這裡他會成長,這樣做對公司是最好不過的。沒有人比丁健更能夠領導亞信,他瞭解這家公司,甚至可以說他就代表這家公司。」田溯寧說他覺得丁健擁有他所缺少的一股力量。「丁健具有較佳的邏輯概念,他對科技的悟性比較好,同時也有數字觀念,他對戰略也很在行。」自從劉亞東離開上海的公司,成為一名網際網路新興企業的投資家後,田溯寧繼續說道,「我們需要一名亞信的創辦者來領導大家。沒有其他人擁有這樣的技術,同時受到亞信員工的尊敬與愛戴,並且對亞信充滿熱情。」
丁健還是沒有被說服。他說他的能力不包括高階管理,但是田溯寧說他知道他能做得到。當董事會讓步,同意田溯寧的做法時,丁健終於勉強同意說他會試試看。在上任之前,丁健堅持要在美國的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花幾個月的時間,為經營管理預做準備,但他終究還是下了決定:丁健將會成為亞信新任的執行長兼總裁。
田溯寧已經準備開始他的新工作。但是,一些政府投資者的代表開始對他有不一樣的看法,現在的他被一些人質疑。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懷疑他是否真的是一個合適的人選,因為他很年輕(當時他三十六歲)。同時,大部份的原因則是因為他在美國接受教育。這又將話題重新回到文化大革命,當時每一個在國外接受教育的學生,其忠誠度都會遭受質疑。
當他的愛國心被懷疑時,田溯寧大怒,因為愛國情操是讓他考慮這份工作的首要因素。馮之浚安撫他,說這些障礙只是表示這次的召喚非常重要-除了經營新的公司外,他的角色必須讓圍牆倒下,改變傷害中國發展由來已久的窠臼。
最後,大事底定。投資者同意田溯寧開出的條件,充分自治;不做事後猜測;全力支持;籌募國外的基金,包括在西方將股票初次公開發行;公司員工分紅。終於,他離開了亞信,丁健接手擔任執行長,而田溯寧成為一家新的電信產業-中國網通(China Netcom)-的執行長,這在中國是一家新型態的公司:由政府投資,用西方的經營模式來運作的新興電信公司。其基礎完全建立在IP技術上,它將可以對抗龐大的中國電信。
在他新工作的消息發佈之後,田溯寧邀請我到北京拜訪他。他的辦公室是友誼賓館的一家單人房,有兩名員工正在工作。「很可憐,」他承認。的確是,玷污的地毯,紫褐色的牆壁,同時仿木製傢俱的外層膠合板也脫落了。傳真機無法使用,印表機也還沒連上電腦。當丁健來訪的時候,他說,「田溯寧!你在做什麼?這就是你離開亞信的原因?」更糟的是,政府最初的資金太慢進來,田溯寧只好向丁健借了兩百萬人民幣,相當於二十二萬美元。丁健說,「不要把這當成習慣,」但他還是付錢了。
在七月,當投資者的兩千五百萬美元進帳後,田溯寧終於能夠將借款還清。他同時也從中國建設銀行弄到六億的低利信貸;做為交換的條件是,中國網通同意替該銀行建立最先進的網路系統。
他第一個遭遇的困難就是建立一個團隊。僱用一個人是一件艱鉅的事,因為中國有許多最好、同時也最聰明的高科技人才,他們的眼光都集中在私人的美式新興企業或是國際品牌上;他們大多數都對政府所做的事情存著高度的懷疑。他對一些人選進行遊說,不過都被拒絕了,但是田溯寧是一個優秀的推銷員。「我變成一名說客,試著改變他們,加入我的行列,」他說,「我從閱讀史帝夫.賈伯斯的傳記學到一件事,人們需要覺得他們在創造一些事物,他們要感受到熱情,這是一生中唯一的機會。如果你沒有說服自己,就無法說服他人。」
他的大力推銷使人信服,而且他也清楚地這麼認為。「加入我的行列,」他說,「我們可以為中國十三億人做好這件工作。」玻.布朗森(Po Bronson)在晚班裸男《The Nudist on the Late Shift》一書中寫道,矽谷「提供一個在早已被標滿了記號的世界上留名的機會」。和矽谷相比,中國就好像是一塊空白的石板。同時田溯寧也告訴在西方企業工作的人說,「在為惠普或微軟工作十年後,你真的有造成一些改變嗎?在這裡,你會有很大的影響力。在你的人生中,至少要做些有點瘋狂的事。如果我們成功了,我們有很多的故事可以告訴孩子們。我們會在世界上留下標記。」他說,「這不僅僅是人生中的一次機會,也不只是這一代的機會,在整個歷史上,這是為人民創造真正的未來的一個機會。」
身為中國的傳奇人物,田溯寧本身就是一個賣點。以投資者的身份從國外回來和田溯寧一起工作的吳艾連(Elaine Wu,音譯)說,「他是一位非常偉大的英雄人物。我們有許多人來到這裡,就是因為能夠和田先生一起工作,為一項可以改變歷史的計畫而努力。」田溯寧承諾那些可能會成為員工的人,在中國建立一家新型態的公司,不僅僅是因為股票選擇權和崇高的使命。「這來自於我們和人們說話的方式,」他說,「在這家公司,我們討論的是分享企業的榮耀,以及『我們』的目標。無論層級高低,我們每個人都有開放的雙向溝通管道,而且我們的管理方式,是建立共同的目標,讓個人找出自己的方法來完成他們。」一名來自中國電信的工程師告訴我,「成為田先生理想中的一部份,我們覺得身負重任,要來改變我們的國家。在中國電信我們沒有這種激勵人心的言論,從主管那裡也無法得到回應,沒有批評和獎勵,也毫無使命感。我們有工作,平淡的工作,就像每一個中國人一樣。在這裡,我們的工作能夠改變中國。」
雖然亞信擁有三百名員工,但是公司卻沒有一位人事經理。田溯寧在中國網通僱用的第一個人就是人力資源部的經理。「在亞信,我們一無所知。所以現在我們必須建立起另一種文化,」田溯寧說,「你的員工就是你的公司。在中國網通,我希望一開始就能做對。從人力資源部開始帶進來許多很棒的人才,同時確保他們在這裡會很開心。每星期的員工會議中,我們會討論公司的文化,我們也有大量的教育訓練課程,我們的經理人都會學習這裡所看重的東西-用信任來管理,而不是恐懼。」
在早期的招聘中,一名方臉且長滿粗硬短鬚的工程師鄭中威,辭去了英國電力供應商Marconi公司的總經理一職,成為田溯寧的營運長。「我的朋友都認為,我一定是瘋了才會替中國政府工作,」他說,「但我不是為中國政府工作,我是為田溯寧工作。田溯寧將他的頻寬大夢推銷給我。」
他用一個很理想主義的政治故事來說服另一位工程師。「寬頻會拉近中國與西方的距離,」他說,「當柯林頓和江澤民在他們各自的辦公室中,利用寬頻來舉行視訊會議,他們可以在氣氛融洽的情況下聊天。如果發生危機,他們就能夠親自進行溝通。」聯想電腦的主席兼執行長柳傳志說,「他組合了一些軟硬體的天才-在他們的領域中是最有才智的人。特別是在很多人說他會失敗之後。」的確,田溯寧成功地從摩托羅拉、微軟和英特爾吸收了一些高階主管,以及中國電信和中國聯通裡具有關鍵技術的工程師。
幾個月裡,田溯寧將中國網通的家搬了又搬。新的總公司不是在中關村,它位在國際企業大廈的九樓內。這幢發亮的銀色建築物在西城區種滿柳樹的金融大街上。他的辦公室很嚴整,銀色的小相框裝有孔琴、史蒂芬妮和法蘭西斯的照片。紫檀木的書桌上擺著一台工作站,他可以從這裡眺望北京的金融區。從角落的窗戶向外看,主要街道上一長列的球狀燈光,就像是一堆氣球。
田溯寧帶領我們參觀辦公室。弧形的會議室內,一堆忙亂的工作正在進行著。我們偷看辦公室內的人事經理,他一天需要僱用二十名員工。有一部份的空間設置成陳列室,巨大的螢幕上,播放著穿著黃色衣服的工人在溝渠、地下通道和鐵路沿線鋪設光纖的情形。在另外一個房間裡,有一張戰爭地圖,就像當初田溯寧開辦亞信時的那張一樣。地圖上的線代表著中國網通的光纖所連接的城市。地上的纜線縱橫交錯整個中國,連結了南方主要的城市和一些遙遠的前哨站。虛線則代表著即將完成的海底電纜。
現在的中國網通看起來與美國的新興企業很相像,有長時間工作的工程師,射擊遊戲以及咖啡吧台。有一位員工在一次半夜召開的會議中說他還沒有收到他的薪水,因為官僚的核准程序太慢,這是田溯寧尚未解決的(後來下個月就處理好了)。「但是當你面對一個如此重要的任務時,你不會煩惱錢的問題,」這名工程師說。兩個月內,田溯寧就擁有了兩百五十名員工(到兩千年底,公司人數將高達兩千人)。
田溯寧雇了一家廣告商設計公司的商標。他告訴他們所希望的商標是綠色而且容易理解的,但是送來的樣式是像IBM般的呆板的藍色。他很生氣地把商標退回去。「這會讓我發瘋,」他說,同時解釋綠色所象徵的意義。這要回溯到他在德州的學生時代,那時他計劃成為一位生態學家。「綠色可以提醒我們,網際網路能協助拯救中國在工業革命時被破壞殆盡的自然環境。」同時,綠色的景像在他心中會聯想起草地,田溯寧說。這是他生命中另一個一直存在的想法。「頻寬就像是草地,一個讓很多人成長的放牧場,」田溯寧說,「在這片牧場,數不清的公司和應用將會逐漸發展-所有的事物,從商業公司到系統,將會徹底地改善教育和健康問題。」
他的團隊立刻開始為公司擬定關鍵性的策略。建立寬頻網路是公司最基本也最重要的存在理由。靠著他頂尖的工程師群,田溯寧著手規劃網路,測試並且選擇所使用的技術,例如朗訊、易利信、Juniper及其他(在廣泛的測試後,他們決定採用IP over DWDM標準)。有許多其他的事情要繼續下去,但是最主要的工作還是光纖網路的建立。「光纖網路的建立是第一優先,」田溯寧說,「因為這是所有產品的基礎。光纖就像是一條道路,承載著每一件事物向前進。」透過彭朋的鐵道部將工作轉包給下游廠商,2000年二月,一群真正的建築工人開始動工,挖掘並裝設網路,大部份都是沿著現有的鐵路線施作。這是一個令人敬畏的工作,同時也提醒我們有時候網際網路不只是腦力和虛擬的事情-有時也代表著汗水。在城市裡,他們中斷交通,挖掘人行道和路面。在鄉村中,他們在原野上各式各樣的堅硬地表鑿出縫隙。需要將纜線拉到河的對岸時,則藉由橋樑或是埋入地下管線中,他們也用炸藥拓寬道路及火車軌道。數以千計的男人和少數的女人穿著中國網通黃色的短袖外衣和帽子,利用各式各樣的工具及雙手,搬運、劈砍、傾倒、鑽掘、敲擊、手鑽、焊接、拆解、移動和挖掘壕溝。他們挖掘出一個空間,倒入水泥做成一間地下室,用來裝置連接器、中繼器,再用人孔蓋起來。最後則將黑色的纜線鋪設連接完成,用土將所有的東西隱藏起來。
田溯寧也有一組人馬進行能立即產生收入的活動,包括能夠使用IP網路的電話卡,比使用中國電信或其他供應商的線路更便宜(頭三個月,將可以有一千三百萬人民幣(一百五十萬美元)的收入)。其他的IP產品也紛紛展開,包括網路信用卡,企業的來電顯示系統,以及一項稱為IP-800的新技術,能夠整合商業網站與自動電話回覆系統(舉例來說,如果你點選中國酒店的網站,同時預訂一間房間,旅館的訂房組會自動撥電話給你的電腦所使用的電話系統,不需要再使用沒有效率的電子郵件)。
其他的團隊則忙於以各式各樣的寬頻企業解決方案幫助公司上線,也有另外一組人致力於發展中國網通的資料中心。五十名工作人員,一座位於首都附近大興縣的北京超級互聯網中心,佔地達五十萬平方英呎,擁有自己的發電廠,可以放置十萬台伺服器。也會有一幢專門用來教學的建築物-對學生及訪客展示寬頻的未來。塞滿資料中心的伺服器,裡面的內容將是網路公司和希望在網路上發展的傳統企業。其中一個簽約客戶是中國銀行,他們曾經嚐試要自行管理這項科技,但是後來發現這樣做是行不通的。田溯寧的資料中心能提供動力給內部和外部的系統,同時也能夠支援銀行的電腦網路上的每一件事物。
當大興縣的縣長聽到這個計畫時,他很不願意協助田溯寧,因為將一百畝的玉米田轉變成一個高科技園區,需要費時的繁瑣手續。田溯寧試著陳述國家的遠景,但是對方拒絕簽署同意。一直等到田溯寧說北京市長會出席簽署儀式,縣長終於面露喜色,「你需要什麼?」他問道。
田溯寧對於政府投資者間複雜關係的擔憂,是相當正確的。他花費了很大的努力讓這些官員開心。如同所承諾的,他們的確放手不管,但是田溯寧覺得讓政府的股東對他的行為有良好的評價,這一點還是很重要,「他們是我的老闆,」他說,「而且他們想要知道我們在做些什麼事,也是十分合理的。我們設計了一套程序,確保我們能持續得到官員的信任。我們之間舉辦了很多次的晚宴和會議。我們擁有開放真誠的溝通態度,在這個時期表現相當良好。」
這樣的努力是值得的。事實上,政府的合夥正是中國網通沒有來自國外的真正競爭對手的部分原因,至少到目前為止。中國網通也和中國的商業圈子建立了良好的關係,這則要歸功於他降低成本的方式。「在這裡建設光纖網路,只要美國所花費的二十分之一,」他說,「中國網通的頻寬是全世界最便宜的。」這其中的含意是非常廣泛的。「在適當的地方配合上寬頻網路,這樣的經濟環境讓網際網路公司很容易開始發展。現在中國的網際網路公司,最昂貴的支出就是頻寬-佔固定支出的60%,在此同時,中國使用撥接上網的費用要比美國貴上六倍;而收入則低於60%。一旦我們完成了更多的網路並且順利運作,我們可以提供更多的服務,使用寬頻網路也會更便宜。所以,網際網路經濟開始蓬勃發展,就像是滾雪球一樣,更多的企業加入這個行列,提供你能想像的任何東西,同時也有更多的使用者加入。所有的一切都來自於廉價的寬頻網路。還有其他人能提供嗎?」
然而,事情或許不像田溯寧所想的那麼容易。雖然在近期內,成功的外國競爭者還無法撼動中國網通主要的資訊科技產業,但是中國網通仍然必須面對資源不虞匱乏的中國電信。如果沒有意外,中國電信可以讓中國網通的工作更加困難,因為它控制了許多省分的電信公司,而無論在什麼地方,中國網通都必須連接至中國電信現有的網路上。在另一方面,鄧肯.克拉克說,「中國電信對消費者並不友好,或是說有一點不友善,而且我不認為政府會允許這種干擾持續下去;我也不認為他們會冒著拖垮整個產業的風險,來維護既得利益。」
中國聯通是另一個威脅,特別是在股票初次公開發行後,它擁有一筆為數龐大的資本。雖說中國聯通的主要業務專注在無線產業上,但是它也逐漸進入一些中國網通所鎖定的營業項目。另一家規模較小的吉通網絡通信也是競爭對手,但是就中國網通的長程規劃來看,只佔了一小部份。
中國還有一些更小的競爭對手,包括了資料中心公司,例如互聯優勢、電訊盈科及中國國際信託投資公司,以及許多的其他玩家們。在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國外的競爭者將會持續湧入或擴展他們的中國市場,例如Global Crossing、WorldCom、Exodus、AT&T、Quest、Deutsch Telecom、Bell Canada、Vodafone及日本電訊集團。然而,張福興說,「到時候,這些企業雖然挾帶著強大的力量進軍市場,但是中國網通早已鎖定了重要的客戶,建立完備同時也難以被取代的服務機制,並且建立了中國最低廉、但也有升級空間的網路-這不是國際性的業者能提供的。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對中國網通的前景看好。」
開工後的五十天,第一條八千公里長的網路裝置並連接妥當,田溯寧已經準備好上線。新聞界形容這是全世界最長也最快的網路,這對政府內外抱持懷疑態度的人們吃了一驚。彭朋說,「反對這項計畫的人們,現在看見了一個有遠見的人所能完成的事。這也喚醒了中國政府的所有人民。」
田溯寧和一些股東代表開會,接著又在電話上和負責管理的經理討論資料中心及網路集線器的建造情形,以及甘肅地區的光纖鋪設狀況,他也從這裡利用電子郵件,為即將在美國舉行的特別演出預做準備。田溯寧希望能吸引更多重要的私人投資。早上稍晚時是他心中最重要的時間,因為那時正是位於加州的史蒂芬妮的就寢時間。他打電話給琴,她告訴他小嬰兒已經睡了,接著將電話交給史蒂芬妮,她滔滔不絕地向他訴說在索沙利托(Sausalito)的探險博物館所舉辦的生日宴會。是的,他錯過了她的生日,他很少見到孔琴和史蒂芬妮,也只見過新生的小嬰兒法蘭西斯兩次。
下午,在中國網通辦公室所舉行的會議結束後,田溯寧和我跳上一輛計程車的後座,飛馳著穿過佔地寬廣的天安門廣場。在這裡,觀光客正跟隨著導遊四處參觀,孩子們玩著遊戲,小販兜售著水果冰和西瓜,新婚夫婦則擺好姿勢準備拍照。前方是廣場上最著名的建築物-天安門,上面有著巨大的三層樓高的毛主席肖像。經過肖像的時候,田溯寧陷入少見的沉思當中,想起了打給孔琴的電話。他承認與家人相隔兩地是生命中最艱苦的部份:比以超人的速度建設中國網通還要辛苦,比在中國的已開發和未開發的地區協商網路建設還要艱辛,比管理他的合夥人和投資者還要艱難-比白手起家更加困難。在這嚴肅的心情下,他透露了一個秘密-他最後決定接受中國網通這份工作的個人動機,不管其他任何的理由。「寬頻可以為中國做出令人驚訝的東西,」他說,「而其中一種就是將我們緊密結合在一起。它將會為中國帶來傳說-達成夢想的傳說。用高解像度的大螢幕顯示器在北京和馬林郡舉行視訊會議,當史蒂芬妮準備就寢時,我可以出現在她的房間中。當網路裝設完成,我可以到任何地方,雖然我被迫留在-這裡,中國-但是同時我也出現在史蒂芬妮的房間中。然後,每天晚上,我可以唸書給她聽,直到她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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