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點選王朝

1998年秋天,王志東從北京飛抵舊金山國際機場,馮波在那裡迎接他的到來,他也為小虎帶來了一隻毛絨絨的玩具熊。
馮波駕駛著保時捷通過納帕谷的深黃色花海,轉進了一條種滿了老橄欖樹的馬路。王志東告訴馮波,他已經準備好開始進行四通利方的轉型工作。馮波知道這一天遲早總會來的,但是他還是無法克制地發出一聲嘆息。

一瓶85年份瑪沙葡萄園(Martha』s Vineyard)出產的好酒,讓馮波改變了立場,開始用王志東的方法來思考。他們坐在加州一家法國餐廳Auberge du Soleil裡,看著外頭翠綠的葡萄園。空氣相當的乾燥,充滿著葡萄的味道和發酵的霉味。「如果你很小心謹慎,應該可以成功,」馮波說,「我們來討論細節。軟體在市場上有其生產成本和價格,但是網際網路上則沒有什麼是固定的。你的計畫需要有一個緩慢的移轉過程,將重心從RichWin移轉到網際網路上,直到網路能夠支付我們必須面對的帳單。」
王志東同意這一點,雖然他相信線上商機能帶來龐大的收入。舉例來說:網路對於重大事件的獨家報導,例如奧林匹克運動會和世界盃足球賽,能產生巨額的廣告收入;無國界的線上交易,也能提供世界各地的中國人非常便利的服務。王志東的所有計畫都仰賴全球的中國讀者,因為旅居國外的中國人通常在內地都會有家人,他們不僅僅可以利用電子郵件保持聯繫,同時也可以很容易地在線上送花和禮物,或是分享照片和影像。王志東說,華僑可以在一開始的時候協助支撐中國大陸的市場,因為旅居國外的中國人通常都比較富裕。也就是為了這個理由,所以在國外刊登廣告的可能性,要比內地大得多。除了擁有比較多的可支配所得之外,華僑通常都擁有信用卡,而且也是有經驗的消費者,對高成交金額的網路交易來說,絕對是不可或缺的。另一方面,新興的中國市場仍然持續擴大中。
「軟體公司比較安全,」馮波插嘴說道,「只要加入一些一般性的內容,你就能成為一家多媒體公司。而一個全球性的網站常常會遇到當地市場和政府的問題。」
這也就是為什麼王志東認為網路同時具有「國家特性和全球化」。在中國和台灣的網站上,所提供的訊息不盡相同,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新聞,一定要能夠被雙方政府所接受。然而,對於體育、旅遊、商業、娛樂及其他種種內容,則適合全世界的讀者閱讀。
「好,」馮波最後說,「假設網路能夠遍及全球,你是否計劃在美國、台灣和香港一起開辦四通利方呢?」
王志東說:「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們對於中國以外的市場缺乏專門知識,但是我發現了三個解決方案。首先,招募一個團隊,並且在矽谷設立一間小辦公室;其次,與頂尖的企業-網景或雅虎-結盟,成為他們在中國大陸的合作夥伴;第三,購買或合併一個囊括中國以外的華人入口網站。」
當葡萄酒快要喝光的時候,關於四通利方的對話也漸漸變少。看著窗外的景色,帶點微醺的感覺,他們仔細考慮人生中無法預期的方向。
王志東伸長了手臂,將頸部的衣領鬆開。「當我從事電腦這一行時,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成為一位創業家,」他說,「有時候我不禁希望只要寫寫程式就好了。」
馮波嘆了一口氣,「我的家庭教育我,做生意是很低下的行業,」他說,「商人都很愚鈍,而且很愛錢。我的父親比較看重藝術、音樂和哲學。」
王志東說,「我們不會跟那些人一樣。我們的確想要賺錢,但是全看你如何去做。有正直的方法,也有令人覺得可恥的方法。」
隔天,王志東和一位朋友兼顧問茅道臨見面,他是華登國際投資集團(Walden International)的風險資本家,同時也是四通利方的投資者之一(茅道臨是四通利方的的董事會成員)。茅道臨是一個很熱心的人,瘦高的身材,有著圓臉和稀疏的頭髮。他同意協助王志東研究可供選擇的公司。他調查現有的中文入口網站,此外,他也安排王志東與雅虎和其他網際網路公司見面,討論合作的可能性。他也介紹王志東認識矽谷的工程師和公司主管,他們也提供了各式各樣與全球網路相關的看法,包括有技術、經濟和政治問題。
隨後在北京中關村的一家茶館中,茅道臨、嚴援朝和汪延也參與了討論。王志東解釋他所見到的問題,也包括了三個選擇。「在他們之間,有著與生俱來的問題,」他說,「為了走向全世界,我們會經歷一段艱辛的時間。在美國的中國社群是很不一樣的,更別說是台灣和香港了。此外,要在不同的市場建立工作團隊,超出了我們能力和頻寬;和一家大型的網際網路公司合作,會讓我們被嚴重忽視-成為數百位合作夥伴的其中之一;另外一個選擇是合併或是併購。我們真的準備好了嗎?如果我們成長太過迅速,我們將會喪失規劃和管理成長的能力。」
每個人都同意時間非常的關鍵,所以王志東最頂尖的顧問群負責努力找出最好的進行方式。茅道臨建議儘快安排一個會議,和華淵(Sinanet)的創辦人見面。茅道臨熟知並且很敬重他們,他說華淵和四通利方可以在地域範圍-華淵涵蓋了北美華人和台灣的社群-和團隊特質上產生很好的合作效應。
華淵的誕生是典型的矽谷模式:三個史丹佛大學的學生,一間狹窄的起居室,以及所共同擁有的無止盡的理想。三個人之中的洪瑞殷在台灣出生,於俄亥俄州長大,他的父親是一位教授。當他十歲的時候,全家搬回到台灣,十五歲時又回到了俄亥俄州。「在十二年級的班上有一個韓國人,」洪瑞殷說,「每個人都認為那個韓國人是我的弟弟。」雖然他從來沒有到過中國大陸,但是他被中國的命運牽引著,有部份的原因是他覺得被排除在台灣和美國之外。在休士頓的德州大學裡,他創立了一個演奏中國音樂的樂團。當他進到史丹佛的研究所後,他又成立了另一個中國樂團。
除了研究藝術、產品設計和機械工程,洪瑞殷也當起了家教。他的學生蔣顯斌來自一個顯赫的台灣家庭(蔣顯斌的祖父是蔣介石的幕僚長蔣彥士)。他在哈佛大學研讀設計研究所時,立定了他的志向。
在畢業前,洪瑞殷遇見同樣在台灣出生的林欣禾,他在拿到史丹佛大學企管碩士前,一直都待在紐約。當林欣禾畢業之後,他進入一家顧問公司,這時洪瑞殷仍然在史丹佛大學繼續他的博士學位。每天晚上,他就邀請林欣禾和蔣顯斌到自己的房間裡,討論他們的未來。他們決定要一起做些事情,同時考慮了好幾個計畫。
林欣禾和洪瑞殷出席了沙正治(他在1994年創辦了網景)的一場演說,。沙正治到史丹佛大學來招募新血,而且也讓聽眾預先看見即將到來的事物。「他展示那些像曲棍球般的圖表,告訴我們網際網路的成長趨勢。而我們想,『對,就是這個』,」林欣禾說。
在他們錯過了網景這艘船不久後,林欣禾說他開始想通了,洪瑞殷也是一樣,他進入網際網路的世界,並且對遠距教學很感興趣。他想要建立一個線上教育的網站,接著蔣顯斌提出了建立中文網站的構想。
「我們在提供教育服務上,缺乏競爭的優勢,」林欣禾說,「但是我們有一個建立中文網站的優勢:我們是中國人。我們知道美國華人需要什麼。」
他們討論的愈多,也就愈興奮。「美國的中國小孩喪失了自己的文化,他們已經成了失根的蘭花。我想網路可以提供兒童一個閱讀中文的好地方,而不是枯燥乏味的報紙新聞,」林欣禾說,「而且,還可以丟入一些沙文主義思考:為什麼電腦的世界會被英文所佔據?」
1995年四月,他們踏出了第一步。關於公司的名稱,他們否決了長城(「太遜了,」林欣禾說)以及China.com(這樣就無法包括台灣人、新加坡人和其他地區的中國人)。他們最後決定取名為華淵(Sinanet),同時很有禮貌地佔用了史丹佛大學的電腦設備,建立一個網站。洪瑞殷運用他的藝術和工程技術創造了一套軟體,用來顯示網站上的中文字元。為了豐富網站的內容,這群夥伴打電話給中國的大使館和領事館,因為這兩個地方每天都會收到新華社傳來的新聞。「當然,」林欣禾承認,有些是「官方新聞和宣傳活動」,但是我們總得放些東西。
加州時間每天早上六點鐘,華淵的一位創辦人會從紐約用一台14.4K的數據機上傳新聞,整個過程大概需要半個小時-如果數據機斷線,他們就必須重來一次,耗費更多的時間。他們找尋其他的新聞來源,當美國第二大的中文報紙同意華淵免費刊載他們的新聞時,這群創辦人知道他們產生商機了(報社認為這是很好的宣傳手法)。
「在我們的網站出現之前,新聞要花很久的時間才能從中國傳達到這裡-如果你住在舊金山,需要十六個小時。舊金山的中國人非常多,也有一些中文報紙。但是如果你在其他的地方,則還要晚三天的時間,」林欣禾說,「我們有能力擊敗報紙,在中國大陸以外的各個地方,我們將成為中國學生社群裡最流行的事物。」洪瑞殷說來自中國的嚴肅新聞最受到注意,其次是娛樂和文化新聞,也有很多讀者喜歡類似小報的報導-謀殺案和性醜聞。
華淵也提供了聊天室和佈告欄,因為正如洪瑞殷說的,這些功能可以「自己產生內容。」校園裡來自中國的使用者將消息傳給他們的家人,華淵的訪客數目穩定地成長。為了維持網站的開銷,他們開始在線上賣中國餐點。「至少解決了我們的午餐問題,」洪瑞殷說。宏碁電腦的創辦人施振榮聽說了這個網站,提供他們營運的資金、電腦和伺服器-這真的幫助很大,因為史丹佛大學把華淵的網站從系統中踢了出來。
隨著華淵的流量愈來愈大,這群創辦人終於安頓在一間真正的辦公室中,也找到一位執行長-姜豐年。姜豐年曾在一家從事網際網路防毒和安全防護軟體的趨勢公司擔任總裁一職。這位高大的台灣前籃球明星姜豐年擔任執行長,三個創辦人則扮演副總裁的角色,專門處理兩百個供應商所提供的內容,調整堆積如山的伺服器,同時成功地將廣告賣給各式各樣對華人社群有興趣的公司。
然而,他們的計畫有一個地方遺漏了。洪瑞殷說,「我們只是遺漏了一個小地方,但就是缺少了這個重要的地方-中國。」林欣禾補充說,「身為一群遠離天子腳下的北美華人,我們很清楚的知道,要進軍中國是不可能的事。」
正當華淵的三個創辦人和新任執行長研究如何進入中國的同時,王志東的四通利方也在拓展中國以外的市場。1998年秋天,當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兩方都立刻瞭解,合併是必然的結果。
王志東、汪延以及華淵三位創辦人加上姜豐年的第一次會議,進行得相當順利。雖然雙方都有些優柔寡斷,而且都想要保護各自的公司,但是隨著更多的會議進行,讓汪延傾向同意繼續前進。「大家共同的意願就是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公司,」他說,「所以我們決定不要競爭,而是合作。」在華淵這邊,洪瑞殷說,「合作是非常明確的方向,我們的技術團隊都很敬重對方,我們有著共同的目的。」
雖然王志東仍心存懷疑,然而經過了幾個月的自我追尋,整晚和朋友、家人及顧問面對面的長談,數不清的越洋航班和電話協商,結論終於漸趨明朗。十一月,他讓一群秘密的顧問與世隔絕,在北京的龍苑俱樂部不眠不休地談了四十個小時,最後終於做出了決定。有一天,將有數千萬、甚至數億的人會因此而受惠,這目標太重大,以致於不能輕言放棄。他們稱這家新的跨國企業為新浪(Sina.com),相信有機會能聯繫全世界說中文的人,將他們在社會、文化和商業上團結起來。
協商在十一月末展開,總共花了三十二個白天,以及幾乎相同數目的不眠的夜晚,針對這新形成的東西聯盟,討論細節的部份。比較大的公司-四通利方已經獲利,更別提其營收要比華淵多出許多了-在本質上應是收購華淵,但是在合約上看來,採用的是合併的模式。最後,王志東仍然是執行長兼總裁,姜豐年擔任副執行長,汪延則成為中國區總經理,嚴援朝還是中國總工程師。在加州森尼維爾市,洪瑞殷成為美國地區的總裁。茅道臨則離開了華登,加入新浪成為營運長。
汪延領導一個很特別的團隊-由兩家公司的員工所組成-努力整合網站,讓其外觀和感覺都能保持一致,無論使用者是瀏覽歐美(www.sina.com)、中國(www.sina.com.cn)或台灣(www.sina.com.tw)的網站(後來還加入了香港(www.sina.com.hk))。雖然設計部分能如同王志東的期望進行整合,但是政治和文化的差異還是讓網站互不相同。每一個地區的編輯負責挑選與當地相關的文章,並補充其不足之處。有些選擇相當明確-例如娛樂新聞-但是中國的編輯還必須多做一件事-檢查內容是否會違反政府的審查制度。起初在政治上的小心謹慎,後來都對新聞和討論做了讓步,變為較自由且不受拘束,但是在內容上還是有一種危險的平衡存在。當時很少有競爭對手可以匹敵,包括一家名為中華網(China.com)的公司,這家公司對強權低頭,只刊登經核准的新聞。新浪自己挑選新聞,一旦編輯覺得適合,他們也不惜向限制挑戰。
現在新公司已經正式上路了,王志東的理想也具體成形。儘管在中國的資訊和通訊受到限制,就像是一個環繞著中國的虛擬萬里長城。能夠將網路帶給中國十幾億的人民,新浪的表現有如奇蹟一般。
九零年代末期,網際網路的浪潮襲捲整個西方,隨之而來的是隱藏在網路後面的龐大商機。1995年網景初次公開上市,網路產業帶來了空前的經濟繁榮。這種類型的公司在一年前是不存在的,但是如今他們的價格卻是實體資產的好幾倍。純粹的網路公司-雅虎是最好的例子-看起來是擋不住的,其股價和市場價值也非常高。網路公司以及其他的網際網路新興產業,像雜草一樣遍佈矽谷、美國以及其他科技中心。有少數的災難預言家說-這是一個泡沫!泡沫終究會破的!不過當時這種說法只會被人討厭和嘲笑,斥為無稽之談。
這也難怪新浪當時有一部份的營運計畫,就是股票公開上市。就公司和投資者而言,藉由上市賺進數百萬美元並不是件壞事,但新浪不僅僅是為了這股淘金熱潮而已。公開上市對公司來說還有一個重點,就是要在網際網路的領域裡加入競爭的行列。高股價能讓新上市公司佔有優勢,能僱用最好的人才、投資研發,同時達成策略性的併購。新浪完成了網際網路上令人稱羨的合併案,也擁有全世界人口最多的未開發市場,當新浪的股票上市時,投資公司對其評價可以用紅得發紫來形容。
然而,要將公司股票公開上市需要很精密的計畫。新公司的高階主管都同意一個跨國性的入口網站需要一個厲害的、有經驗的領導者。王志東對於從外面找一個人進來的決定-僱用自己的老闆-有點緊張,但是他想為新浪做正確的事。這不僅僅是因應股票初次公開發行的策略。如果新浪能找到一個管理過在全世界都有分公司的大企業的經理人,王志東覺得這將會對新浪有很大的助益。雖然具有風險,但這是一個合乎邏輯的做法,所以王志東開始尋找合適的執行長。他也確信即使有一位專業、具有豐富經驗的經理人到來,他身為創辦人的地位也能得到保障。
最受矚目的候選人就是沙正治,這位在1994年就讓華淵的創辦人認識網路的前輩。沙正治在台北出生長大,是著名的台灣電影製作人沙榮峰的兒子,沙榮峰曾經以《俠女》這部電影獲得1975年坎城影展最佳影片。在頗負盛名的國立台灣大學電機工程學系畢業後,沙正治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取得了碩士學位,之後則在矽谷的公司工作,包括英特爾,他在那裡設計了386模擬器。幾年後,當他在甲骨文工作時,一個招聘人員打電話給他,說他應該「花幾分鐘見見吉姆克拉克(Jim Clark)。」沙正治和Silicon Graphics的創辦人克拉克約在伍德塞(Woodside)的巴克(Buck)餐廳用餐,兩人相處十分融洽。克拉克說服沙正治加入他的新公司,擔任顧問一職。隨後他又和克拉克及聯合創辦人馬克安卓森(Marc Andreessen)建立了網景,沙正治負責研究發展部門,並管理兩家子公司。他在網景被賣給美國線上之前就離職了。「我所搭乘過的網際網路雲霄飛車,足以讓我一生永難忘懷,」他說。他計劃和其他網景的老夥伴,管理一個投資基金。
但是當沙正治聽到新浪的事情後,他同意和姜豐年、茅道臨和其他公司代表見面。沙正治提醒他們,他已經決定退休了,但是他們說服他聽聽王志東怎麼說。當這兩個人見面後,一談就是好幾個小時,他被王志東對於新浪的憧憬所影響。後來,沙正治說除了新浪,他回絕了當時所有的邀請。「來自中國的召喚太多,以致於無法拒絕,」他說,「我違背了妻子的期望,選擇加入。因為我覺得責無旁貸。」
沙正治開始改變新浪,並沒有花費太多的時間,他簡化組織架構,開設新浪商城,引進專業的行銷和財務顧問,持續地為股票初次公開發行做好準備。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是中國的網際網路管理機構,也是信息產業部的分支機構,根據它們所做的調查,新浪這個新網站被中國的網際網路使用者票選為第一名。
投資界的耳語不斷地增加,新浪的會員數目持續成長,廣告主也擁抱這個全球性的網站,新浪商城開始累積令人注目的業績。就如同沙正治帶進來的行銷部總監蜜雪兒葉(Michelle Yeh)說,「我們發現人們用新浪送花給在台灣的母親,而不是利用1-800-Flowers,因為他們相信我們會做得比較好。」離鄉背景的中國人利用這個網站購買難以取得的商品,例如中秋節的月餅。新浪的廣告收入也開始讓人刮目相看。廣告商還能到那裡找到全世界的中國人呢?新浪還有一個非常受到歡迎的「Club緣」,提供線上交友的服務。公司不必浪費時間去證明這項產品所帶來的效果:有三位新浪的經理人就是透過這個俱樂部找到老婆。
有很多事情值得慶祝。「我們知道中國和世界上其他地方之間,意識型態和文化的問題要比技術上的問題來得大,」洪瑞殷說,「第一修正案?中國沒有第一修正案。那麼是怎樣的改變帶來了開放-獲取資訊和溝通的能力?這些都發生在新浪,這是非常有勇氣而且讓人興奮的事,就像是靈魂的覺醒一樣。」
「突然間,我們不再被地理和國籍所分隔,」王志東評論道,「最後,我們名副其實地被網際網路緊緊繫在一起。現在世界上每一個角落的中國人,都可以相互聯繫。新浪成為一個數位的生活平台,讓全球的中國人使用。」
然而,這並不是毫無缺點的。按照既定方針執行了幾個月後,王志東發現了令人擔憂的徵兆。這是在內部發生,不知不覺中起作用的。他在暗中注意著沙正治,一開始沙正治欣然接受王志東的想法,將中國大陸的讀者視為最重要的一群,但是後來則開始著重在處於發展初期的中國以外的市場,而不是逐漸成長的中國市場。「如果我們贏得了世界,但是失去了中國,我們所追尋的目標將置於何處?」王志東在一個寒冷的早晨這麼對馮波說,這是王志東第一次大聲承認他很困擾。他說,「我希望我不會後悔僱用了沙正治。」
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王志東看到沙正治帶進了愈來愈多屬於自己的團隊,而且所給予的權力要大於王志東原本在中國的團隊。他很擔心沙正治刻意削弱嚴援朝的頂尖技術團隊的影響力,如此一來,就有利於他從森尼維爾所帶來的工程師。
當我問沙正治時,他告訴我他很敬重王志東,也把他當成好朋友,但是他被雇來領導新浪,他必須以他所認為的最佳方向來進行。然而王志東感覺被排除在決策圈之外,他在北京的團隊也愈來愈覺得屈居於他們美國的夥伴之下。沙正治也帶進了更多的高階主管,但是他們不待在北京,而是在加州上班。北京看起來不像是新浪的網路中心,而比較像是前哨站。王志東的焦慮與日俱增,他最擔心的事情似乎要發生了。一個人-一個他僱用的人-嚐試要奪取公司的控制權。他也擔心目前的做法會導致巨大的災難,如果沙正治帶領的新浪忽視中國大陸,中國將會再次受到冷落。王志東將網路擴展到全球的信念,是基於華文世界的中心在中國這個認知。一個全球化的網路、但卻忽略中國的重要性,將成為一個商業性的錯誤。更糟的是,這等於忽略了-事實上,是擊垮-他的夢想。
王志東在更多的夜裡無法成眠,他覺得他必須破壞沙正治的許多決定。在此同時,他必須秘密進行,因為沙正治仍然是公司的執行長。
在這樣的氣氛下-精疲力竭、擔心、緊張-1999年5月7日晚間,只剩下不眠症患者和吸血鬼,王志東結束了心中災難性的場景。他無法相信他完成了一個高科技版本的皇室政變,他也是其中的受害者。他也無法忽略一長串的其他憂慮-任何高科技新創公司都會發生的事:伺服器毀損、擴充是否夠快,以及無數的技術問題。在創立新浪的合併發生後,王志東非常有信心,但是合併過程仍是很混亂的,新浪內部也是如此,就算是僱用了沙正治後也一樣。王志東專注於整合中國和美國的管理團隊,管理相距八千英哩、差異性非常大的企業文化,同時要在中國政府各部門的各式各樣無法預期、沒有組織的規範管制中,找尋一條出路。他知道結盟會對他的領導造成影響,但是他沒有想到所擔心的事會這麼快就發生。在此同時,他必須處理內部愈演愈烈的紛爭,如何在即將來臨的IPO裡,將公司置於最有利的地位。他也必須圓滑地處理爭議,例如安撫太平洋兩邊的經理階層,讓他們不要彼此怨恨,還要加上網際網路創業公司所會發生的一大串的技術、運作和個人問題,特別是那些垂涎已久的競爭對手。喔,是的,還要加上中國的不確定性!一方面,有深不可測的各種潛在可能。通訊和資訊的革命,不知道會產生什麼結果-是否能夠成為全球最大的網際網路市場。另一方面,則是政治和社會的不確定性。就算經歷了這麼多事-大規模合併的風險、網路和網路經濟的變化多端、中國所帶來的風險-王志東還是沒有準備妥當-中國時間早上六點,美國軍機誤炸中國駐南斯拉夫貝爾格勒的大使館,有四名職員死亡,二十多人重傷。
嚴援朝在上海參加一連串的會議,最後一個會議持續了整個晚上,當他回到旅館房間時,已經快要天亮了。在短暫的睡眠之前,嚴援朝呆滯的舉止和他身為全中國軟體產業英雄的身份很不相襯。他打開他的筆記型電腦,登上新浪的網站,這裡現在每天有超過一千萬的中國人從全世界而來,固定閱讀新聞或和他人聯絡。網站中的一個佈告欄貼著一篇來自南斯拉夫使用者的緊急訊息,上面說在十分鐘之前,北大西洋公約組織丟了一枚炸彈在貝爾格勒的中國大使館上。
嚴援朝反覆閱讀這份訊息,同時蒐尋新浪網的新聞服務,想要得到更多的訊息。什麼都沒有。有沒有可能是一個瘋狂的惡作劇呢?幾十分鐘後,由一個法國的新聞機構所發佈的第一則正式新聞證實了這起爆炸案。嚴援朝撥了一通電話給位在北京的王志東。
一如往常,王志東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新浪網檢查他的電子郵件,同時閱讀當天的新聞,但是他一直無法連上。在此同時,嚴援朝打電話進來。當他聽到這則新聞時,王志東知道他為什麼無法進入網路,而且他預測這突然出現的網路流量不會那麼快平息。他指示嚴援朝啟動所有的伺服器以應付這則新聞,並計劃添購更多的伺服器,儘快安置妥當並上線運作。王志東隨後奔向辦公室,嚴援朝此時則撥電話給他的技術部門負責人,接著跳上一輛計程車前往機場,搭乘下一班飛往北京的班機。
中午,兩人在新浪中關村的辦公室見面,他們在那裡拿到最新的流量統計:直到計數器無法計算數目之前,有超過八百萬次的網頁點選,已經是平常一整天的四倍,也比之前的記錄(一次與電視新聞男主播的對談)多了好幾百萬次。新浪網的使用者遍佈中國,加上歐洲、美國、香港和台灣,大部份的人都相信這次的攻擊行動是故意的,甚至是戰爭的舉動。他們貪婪地看著新聞報導,在聊天室和佈告欄上爭論。工程師重新設置伺服器,但是幾分鐘後,人數又達到了系統上限。
在新浪的辦公室裡,電風扇呼呼做響。小隔間的金屬書桌上,一台受到靜電干擾的收音機播放著國劇。在一間工程師的房間裡,好幾十名工程師將襯衫的扣子打開,或是穿著T恤在電腦螢幕前工作,狂熱地敲擊鍵盤和滑鼠的按鍵。回到新粉刷的大廳中,王志東在他的小辦公室中監看著使用情形,數字仍然不停地增加。新的伺服器安裝妥當,上線並開始運作,但是也都間歇地當機。工程師到大廳重新啟動電腦,讓它們再度上線運行。砰,又一台當機。看來這一夜會很漫長。
穿過市中心,馮波的計程車將他放在尚雅(Shunya)餐廳前,田溯寧正在那裡等他,兩個人互相握手。田溯寧剛剛從加州回到中國,他和孔琴的第二個女兒法蘭西斯(Frances)在那裡出生。他們在桌邊喝著啤酒,同時討論關於爆炸案的最新謠言-這是一個有計畫的攻擊行動,為的是秘密協助塞爾維亞的的軍隊;北京的領導階層正在計劃最有效的反擊行動;中國的重要官員安排他們在美國留學的孩子立刻飛回家中。就像中國的大多數人一樣,這新聞佔據了田溯寧和馮波的時間。他們試著工作,但是很不容易將事情做好。早上,馮波先找田溯寧說話,下午又談了一次,他們同意約在晚餐時碰面。因為他們深厚的友情和人生共同的經歷,所以兩人相互賞識。馮波的妻子海蒂和小虎住在舊金山,而田溯寧的妻子孔琴和史蒂芬妮,以及剛出生的小嬰兒住在達拉斯。根據他們的許多朋友的說法,他們的家人正處在敵人的領土上。
寬廣的海洋隔開了他們的家庭,所以更不可能將兩個國家及他們生活中將緊張的關係分離出來。炸彈讓問題更加惡化,但這是一個不變的事物。這又回到了我和馮波在火車上的對話,他和田溯寧的價值觀、生活方式和在中國和美國的自我形象是互相衝突的。他們的需求和期望也是如此。在不同的國家維持生活的一致是很困難的,要維繫一個家庭也是很困難的。要在兩種文化之間維持生活和家庭,特別是在天生對立的兩種文化裡,這可以說是幾乎辦不到的。現在該怎麼辦呢?如果雙方的敵意逐漸上升,如果中國和美國人民互不信任的情況更惡化,如果戰爭發生-一個星期前,中國人民還讚揚柯林頓,現在則大聲要求反擊-他們該怎麼辦呢?他們的生活將會被切成兩半。
「如果造成了嚴重的分裂-如果關係被切斷-你會怎麼辦?」田溯寧問馮波。
「我不知道。海蒂喜歡住在中國,但是中國和舊金山都是我們的家。我們希望孩子能平安長大,同時瞭解我們的家庭和文化。」
田溯寧喝了一口啤酒。「冷靜的一方將會獲得最後的勝利,」他說,「現在,沒有什麼我們可以做的事。」
馮波說,「中美之間未來將會更加親密,而不是走向分離一途。我們有很多東西可以提供給彼此。」
田溯寧認真地點點頭。「你和我無法改變一些處於政治層面的事情,」他說,「但是我們的工作可以減少情況的惡化發生,」田溯寧真摯地拍拍馮波。「當人們更加瞭解彼此,」他繼續說,「當他們每天聊天並建立起友誼,發生誤解的機會就能夠降低許多。」
「我不知道,」馮波說,「我希望你是對的。」
他們的談話持續到半夜,一直到餐廳的其他顧客都離開才結束。員工都圍繞在旁邊,等著看廚房裡小電視機播報的新聞。馮波在餐桌旁打電話給在新浪的王志東。
「我們正努力讓網站順利運作,」王志東說,「這真是一個簽署中美合資企業的好時機。」事實上,如果中國和美國之間的關係變壞,新浪同時也會一分為二。在新浪的聊天室中,也有人預測第三次世界大戰即將爆發。不過,一家美國公司的加入是事實,但是王志東沒有多餘的時間來擔心這些。「一個不一樣的事實發生了,」他告訴馮波,「想想看我們在網站上看到了什麼。中國的人民正在閱讀來自貝爾格萊德的即時新聞,並且相互交談,無論他們是在北京、巴黎或紐約。在這之前,從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馮波和田溯寧離開餐廳,漫步走過了用竹子做成的大門,通往閘河旁的一條小徑,這條河流穿過北京的市中心。一名只有穿著短褲的腳踏車騎士踩著踏板從旁邊經過,從他吵雜的隨身聽中,依稀可以聽到關於波士尼亞的新聞。王志東曾經提醒他們關於自己工作的重要性,但是今天晚上他們什麼也不能做,他們無法擺脫一個驚人的事實,生命是如此的脆弱。
儘管美國提出的道歉理由很沒有說服力(地圖老舊!),海內外數以百萬計的中國人聚集在線上閱讀新聞,彼此安慰。這也清楚地證明王志東是正確的,網際網路已經開始展現成效,在國內外的抗議、各界的指指點點、政府高層、國際制裁的威脅都宣告失敗之後。網路開啟了中國的大門。爆炸事件之後,任何的疑慮都被放在一旁。
在這個讓人非常驚訝的錯誤之後,可以理解地,憤怒的中國人民開始在政府認可-或許還是由政府組織-的情況下走上北京、上海及其他城市的街頭,對美國人提出抗議。距離新浪不到一英哩的北京大學,學生嚴厲抗議美國的行為,他們在網路上提出了「血債血還」的觀點。網路上談話的數量和爆炸性沒有減少的趨勢,再一次證明了在中國的網際網路歷史上,這個星期的中美關係是非常不幸的。這也是傳統中國的第一次,儘管只有享有特權的少數人能夠進入網路的世界,但是卻可以參與-未經審查的-全世界的大事。起初王志東被電腦所吸引,是為了表達隱藏在自己內心的世界,現在他的網路將這個能力延伸到數百萬的中國人身上。他可以想像人們坐在自己的電腦前面,經由機器接觸到另一個人,無論他們是在北京、台北、巴黎或是中國北方一個遙遠的村莊。是的,這是一個不穩定的時代,政治反覆無常,還伴隨著新浪的內部問題。然而,網路本身的力量和新浪自己尤其是無可否認的。王志東沒有足夠的時間來想這些事情,但是他允許自己短暫的思考。這是你的夢想:聯合所有地方的中國人。
爆炸發生後的一個月左右,我發現中國的氣氛整個不一樣了。我的朋友並沒有什麼不尋常的表現,但是很多中國人的態度卻大不相同。在我上一次的拜訪中,由於我是美國人的緣故,他們除了展現對一般人的友誼外,還加上了大方和熱情的歡迎。有些人會這麼做,主要是出自歷史的背景。一些年長的中國人會回想起美國大兵將他們從日本的侵略中解放出來。從那時候開始,中國人民對美國理想愈來愈有興趣-因為開放的經濟和社會緊緊地連繫這兩個國家,也成為他們學習的典範。中國必須小心謹慎,不要變得太過美國化,但是一般來說,美國所帶來的影響是很公開的。1998年六月美國總統柯林頓的一次訪問,帶來很大的幫助。柯林頓和國家主席江澤民舉行了一次公開的會談,並且在中國的電視上實況轉播。數億人民對柯林頓大為訝驚,顯然中國人沒有看過像他一樣的領導人。他們驚歎於他的自然和熱情,特別是和具有敵意、不友善的江澤民相比。這樣的對比讓許多中國人覺得很尷尬。我經常聽到人們有多喜歡和尊敬柯林頓。美國人已經飽受偏愛,柯林頓的來訪更增加了一些敬意。然而,爆炸案卻改變了這一切,和藹可親被猜忌懷疑所取代。這一點在美國大使館前特別明顯,因為示威群眾在外面紮營,其中一人拿著一幅海報,內容是一枚炸彈落在自由女神像上,與示威學生在1989年天安門廣場豎起的自由雕像成了強烈的對比。自從爆炸案後,中國人看來對美國人趕到十分氣憤。在蒐集新聞的過程中,我發現自己處於防禦的狀態。我聽到有人說,「美國人厚著臉皮討論中國的人權,看看你自己的國家是如何對待黑人的,有多少的黑人被關在監獄之中?看看你們的暴力事件,不合群的學生槍殺他們的同學,任何宣稱美國不是帝國主義侵略者的人,一定是一個容易被愚弄的人。你們責難天安門廣場的槍擊事件,但是你們的政府在肯塔基州殺害自己的學生,你們所稱的進步是徹底消滅美國的原住民和擋在路上的所有人。」
馮波、田溯寧和其他生活在兩個國家中的人,都有被撕裂的感覺。但是田溯寧發現一個更顯著的目標。「更多的接觸、溝通和關係-無論是電子或其他的-衝突事件和緊張關係的上升就會減少許多,」當我們在亞信科技的辦公室見面時他這麼說,「爆炸事件可以提醒每一個人,讓他們不會忘記我們的任務的重要性。」
這個任務,也就是他們一直緊握在手的工作。王志東的任務也變得更明確,雖然他們在網路上遭受新的壓迫。在天安門事件的十週年-1999年六月-遍佈全中國的網咖再一次關門大吉。但還是有另一波的討論,包括支持和批評中國共產黨的不同意見,在新浪和其他的網站持續出現。更令人訝異的是,有好幾千人進入人民日報的聊天室中。人民日報!中國共產黨的報紙!在意料之中,當時反美的論點是被允許的-「美國是一個兇手-我們不能忘記五月八日」。但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上面也出現一些嚴厲批評1989年中國政府攻擊學生的事件。一位先前拜訪過中國的西方新聞記者,在一篇紐約時報的報導中討論人民日報網站上的對話,「我希望她知道我們中國人民不喜歡我們的政府,」一名網友寫道。另一個人說,「中國共產黨不讓中國人民閱讀海外的報紙!」人民日報網路部門的蔣亞平告訴時代雜誌說,「我們試著讓人們說話,我們是黨最主要的報紙,當然會有一些限制,但總是會有比那些被刪除的文章更有力的言論出現。」
同樣也讓人目瞪口呆並且有些懷疑的是,政府會利用網路來做一些民主的事。當然,在三百多個政府官方網站中,有些僅止於散佈毛主席的思想和共產主義的教條,但是1999年夏天國家發展計畫委員會開設了一個網站,徵求中國人民對於國家未來五年的希望和期許。數以千計的人回應,從消除貪污腐化到增加教育經費都有,表達出以往無法想像的不同意見。一個人寫道,網路上的民意調查是「浪費時間,除非政府給予人們真正的言論自由。」政府是否真的有聽進這些意見是另一回事,但是中國人民告訴我,這是第一次有人徵詢他們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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