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革命事業

1998年年終的一個早上,當我讀到一篇關於中國的文章時,突然覺得背脊發涼。中國信息產業部部長吳基傳針對中國政府對於網際網路的新計畫,發表一篇全面性的聲明。吳部長看起來像是徘徊在中國網際網路企業家頭上的幽靈,揣摩政府的潛在想法,壓垮他們。因為吳基傳的權力非常大,所以討論到他時,人們通常都不太願意尊敬他,而且略帶一些敵意。他可以建立或破壞一家公司,或是讓工廠損失慘重;這也就是為什麼他是如此的惡名昭彰,每個人都怕他。網際網路顧問克拉克提到,1993年起,湖南出身的吳基傳是「一個下流的角色」,完全無法預測,而且有潛在的危險性。但是克拉克又說,「網際網路社會,被他當了這麼久的人質,受害者會因為佩蒂赫斯特(Patty Hearst)症候群(美國一家報業鉅子的女繼承人被綁架,數週後竟然認同綁架她的人,幫助那些匪徒從事其他犯罪工作),開始喜歡上他。我們的生活和呼吸,都要靠他的恩賜。」在他最新的聲明當中,吳基傳表示政府將會要求網際網路供應商必須登記他們的使用者,而且當使用者觸犯了線上交談所允許的型態時,他們必須為此負責。吳基傳也說,愈來愈多的西方新聞進入中國,將會導致政府的迅速崩解,所以信息產業部認為外資對於中國網際網路公司的投入,是一個「日益嚴重的問題」。
我立刻打電話給馮波,對於我的關心他覺得有些好笑。他怎麼可能對於吳基傳的聲明漠不關心呢?這對他的工作看起來會造成直接的衝擊。事實上,外資投入中國網際網路公司,是一個「日益嚴重的問題」,也可以解讀成對馮波的成功來說,這是一個「日益嚴重的問題」。
「這很正常,」馮波說,「中國總是如此。」
「但是政府對於你的工作造成了很大的阻礙。」
「記得我曾經解釋過,中國古代的錢幣是外圓內方嗎?這也就代表著中國。事情並不是像外表看起來的一樣,真理蘊藏其中。」
這是多讓人生氣的答案啊!「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並不重要,」馮波說,「隱藏在字面下的意義是完全不同的真相。在中國,很多聲音馬上就會出現,隱藏起來的事實一定會存在,而且照著自己的步伐前進。我們無法去擔心那些聲音,我們只要做好我們的工作。」
這樣的說明完全不能消除我的疑慮。馮波真的這麼確定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嗎?或者是他藉著錢幣的例子來使自己平靜下來。經過了一段在中國的生活後,我才做出了結論,馮波知道我會自己來中國學習的。就像他說的:「每天都有新的火災。如果你要花費所有的時間去撲滅火災,你什麼事也做不好。」
有許多的規章被設計用來控制網際網路的內容、通訊及投資,讓外來的人十分難以理解。對於這些法規,也有很廣泛的意見。一名北京的商人告訴我,中國的規章「像竹子-堅硬但是可以彎曲」。中國政府的許多宣示,刊登在西方媒體的頭條上會讓人覺得喘不過氣,在中國則被看成政府部會的故作姿態,或是爭奪地盤。事實上,吳基傳所在的信息產業部權力相當大,但也不是唯一企圖掌控整個網際網路的部門。文化部禁止有外國投資者的網站販賣影音產品,教育部則要求線上學校和教育入口網站的設置需要先得到批准,國家印刷出版管制局則要求想要在線上營運的書商,必須先取得執照,大部份的機關則不予理會。其中國家安全局是難以預料的厲害,這也就是逮捕林海的機關。但即使有這些政府部會想要干預,特別是吳基傳,也都不需要太過在意。克拉克說馮波的做法十分正確,專注在自己的工作上,不要理會那些看法-至少到目前為止。「有很多的宣示只是表示將會有一場討論展開,」克拉克說,「舉例來說,當吳基傳做出聲明後,反對意見會蜂擁而至。政府會權衡輕重,再決定因應對策。」但問題在於其不可預測性和不穩定性。法律有時會照常執行,而且有些規章還具有破壞的力量。
1997年,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訪問華盛頓-十二年來中國領導人第一次訪問美國-之前,柯林頓總統在美國之音廣播電台發表一篇演說。「中國使用網際網路的人口已經到達十五萬人,在2000年時,估計將會超過一百萬人,」他說,「愈來愈多的想法和資訊散佈開來,就會有更多的人開始自己思考,發表他們自己的意見,同時參與其中。這種情況發生地愈頻繁,他們的政府就更難以擋在他們的前面…。」
這也就是網際網路大眾所冀望發生的事。儘管如此,我還是花了一些時間才相信這個論點-儘管我身邊有馮波或田溯寧這種擁有理想主義的願景的人。我相信藉由網路與通訊的民主化,網際網路能夠造成一些改變,但是這必須要在自由且不受管制的情況下才能成長,這看起來並不太可能。是的,它可以協助體弱多病的中國經濟,在這個倚靠缺乏效率和無法自足的國營企業的國家裡提供新經濟的工作機會,但是我無法確定新科技能夠讓失業或學非所用的統計數字大幅下滑。我同時也很想知道,如果資訊和通訊達到某種程度的成功,是否就足以讓中國變得更加穩定。蘭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的邁可卻斯(Michael Chase)和他的同事詹姆士穆維農(James Mulvenon)負責研究中國的網際網路發展,告訴紐約時報的專欄作家湯瑪士佛萊德曼(Thomas Friedman)說,「如果你僅僅是擁有資訊,但是無法用在組織或行動上來產生改變,那麼在政治上所造成的影響是很有限的,而且現在的中國政府,非常擅長防止人民將資訊轉向政治活動。」儘管我在中國的許多人的談話中,都顯示出不信任、消沉和困惑,這是與世界其他地方的人談話時所不易察覺到的。但是我見到非常多的人都像美國人一樣大膽地堅持己見,這並不是我們西方人原本所被教導會發生的事。佛萊德曼在紐約時報的專欄裡,陳述了相反的論點。「是的,中國政府的確想嚐試阻擋網路的存取,但那是沒有用的,」他寫道,「實際上,領導階層也瞭解中國如果想要從網際網路上取得的一些知識,就無法不讓其他各式各樣的資訊進入國內,也不得不讓愈來愈多的中國人民互相溝通,建立政治社群。長久下來,將會有更多的工具出現,促進政治的多元化。」
中國潛在的網際網路使用者的數目讓人難以相信。在不遠的將來,會很難計算中國的十多億人口,因為有許多人非常的窮困而且與世隔絕。不過,前美國總統柯林頓預測,在2000年時,中國的網際網路人口將會達到一百萬人,但是實際的人數是超過兩千萬人。根據專家推估,2003年時,大約有三千三百萬到六千萬名使用者,2005年時則會高達一億到一億四千萬人。最晚至2006年,中國將會擁有世界上最多的網際網路使用者。
人們將會經由電腦、機上盒(電視機的數量是網路終端機的兩倍)、個人數位助理(例如Palm Pilot)和行動電話連上網際網路。「有許多的中國人在移動中工作,所以他們不需要一條固定的上網線路,」馮波說,「他們會從完全沒有電話,進步到完美的、便於攜帶的無線網路。」一位分析師指出,中國的行動電話如雨後春筍般地出現。據估計到了2005年,中國會有兩億台行動電話,大部份都是可以上網的。同樣地,田溯寧也指出大多數的中國人會直接略過使用數據機撥接上網的早期時代-速度緩慢得讓人沮喪-直接躍進寬頻世界。「寬頻在美國的成長非常緩慢,主要是因為舊科技的阻礙和成本,」他說,「在中國,大多數的人第一次連線時,就是使用快速的網路。」估計在2004年,中國將會有一億條寬頻連線,這個時間也有可能會更快達成。
那麼中國其餘的地方呢?西方國家裡擁有網路和沒有網路的數位落差的可能性,在中國出現的可能性非常大,但是一些網路創業家相信,中國會比西方更快解決這些問題。「因為一些從未擁有電話的地方現在都已經裝設了寬頻,我想不用太久,我們就可以串連整個國家,」田溯寧說,「我們可以把中國連起來。我想五年內,網際網路使用者將可以到達三億人。十年內,這項科技可以進入國內大部份的地方-至少和擁有電視的人口一樣多,達到八億人。」
和使用者人數一樣重要的,就是中國人上網時在做什麼事:大部分都是與世界上其他地方在做的事相同。色情圖片是不被允許的,不過每一個在網路上瀏覽的人,最後都一定能找到他想找的東西。最受歡迎的入口網站,像SRSnet和搜狐,能協助網路使用者做生意、做研究(從學術論文到食譜)、和他人見面,當然還有日漸增加的網路購物。
購物?1999年,沒有多少中國人擁有信用卡。早期的網路購物多半是使用記帳卡,這個系統相當的粗糙。舉例來說,許多記帳卡只能在所發行的城市使用。直到一個比較好的系統取代前者(IBM和中國銀行的產品),很多透過線上購物的人,就是使用在郵局購買的郵政匯票付款。一些網站提供貨到付款的服務,也有廠商要求消費者用郵政匯票付款,或是直接將錢匯到網站的帳戶中。當款項收到後,網站會用電話或電子郵件通知顧客。
運送線上買賣的商品是另一個障礙。儘管UPS和FedEx正努力擴展中國的市場,但是這兩家公司的服務範圍還是沒有達到大部份的農村地區。在此同時,國營的郵政系統-中國郵政-雖然在寄送包裹的可靠性方面信譽不佳,但是也成立了一家類似FedEx的公司。在值得信任的送貨系統出現之前,為了爭取時間,一些網站用最簡單的技術來解決問題:腳踏車快遞。8848.net.cn網站(以中國最高的山-聖母峰-的高度8848公尺而命名),所販售的電子產品、軟體、書籍、CD和DVD,使用的是迅速擴展的UPS服務。易趣網是中國的線上拍賣網站,希望有一天能成為中國的電子海灣(eBay)。它的使用者有時會約在街角完成在線上所進行的交易。
在中國,電子商務-根據江澤民的說法,是「中國的企業的未來」-現在或許還是幼兒期,但是它的成長預估是很龐大的。根據美國一家市場研究公司國際數據公司(International Data Corporation)的報告,1998年中國電子商務的總收入只有八百萬美元,但是到了2003年,這個數字應該能夠達到三十八億美元。一家專業服務公司德勤國際(Deloitte Touche Tohmatsu)的亞太區代表彼得.威廉斯(Peter Williams)告訴國際先驅論壇報(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亞洲地區,特別是中國,不再是有沒有可能在電子商務方面超越西方國家,而僅僅是時間問題而已。」電子商務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可以說已經熄火了,至少和網際網路蓬勃發展時預測的大幅成長有一段差距,但是在中國它可能是的一項致富工具,理由是:如果建立一個新的、有效率的系統,它將會取代阻礙商業發展的舊系統。在販賣各種類型商品的各式商店裡,顧客向店員詢問以選擇商品,當決定要購買時,店員會填寫一式三份的表格,而顧客則到另一個地方結帳,由另一名店員負責交付所購買的商品。,當中國的可支配所得大幅增加時,順暢的訂購流程可以讓購物更有效率。從銀行到旅遊業,無論是以前不存在、沒有效率或是沒有組織的公司,都有機會在網路上創造一個全新的自己。
做生意是一件事-這些日子以來,買進和賣出已經成為中國的一個愛國活動。但是馮波和他的朋友所期望的對於中國社會的基礎性改革呢?耶魯大學漢學家史景遷(Jonathan Spencer)於1999年出版的名著《追尋現代中國》(The Search for Modern China)一書中提到,「中國新興的現代性反應在額外的事情上,而不是政治和自由。」這意思就是,雖然馮波和那些創業家發表了很多重要的演說,但是網路真的能夠對於中國人民的生活帶來轉變嗎?
就某些方面來說,網際網路之於中國是有些前後矛盾的。它代表的是表達的自由和資訊的流通,但中國長久以來卻在抑制言論,同時控制資訊的傳遞。中國的網際網路天生就與眾不同,僅鼓勵買進、賣出和政府所允許的言論,缺少真正的言論自由、集會和資訊的交換。你可以想像這種場景並不是要促進自由和開放,而是用來宣傳和監視,網路成為科技國家主義的工具。一名中國觀察家說,「想要監看人民的政府一定很喜歡cookies(cookies是一種關於電腦使用者的資訊倉庫)。」網路上的隱私權是一個世界性的議題,但是在中國,這是一個相當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政府是否會使用網路大範圍地監視個人、閱讀他們的電子郵件、追蹤上網的記錄呢?慕維農是一個中國問題專家,同時也是蘭德公司亞太政策中心的副主任,他告訴我說,「當然,樂觀的來說,網際網路上來來去去的資訊交流,可以讓中國有各種不同思考方式。但是…,不要忘記政府也可以利用這項技術來進行監視,加強-而不是降低-控制人民的能力。」
我可以想像另外一種場景,不是窮兇惡極但仍然很棘手。網際網路不會侵蝕中國共產黨的基礎,而會讓中國共產黨的領導階層更加穩固。如果政府用這項科技協助解救經濟的問題,中國人民也擁有一個更高水準的生活,以及多一點點的自由時,人民不會想要其他的改變,更不必說戲劇性的轉變,例如民主。當然,還是有其他的可能性。海琪根在《外交事務》一書中假設,「當經濟和政治出現危機時,網路對於政權輪替的影響力才會浮現出來,不過這些都要等到未來網際網路滲透到中國每一個角落之後。在那時,網路會注入不滿的聲浪,形成挑戰中國共產黨黨統治的關鍵。」然而對我來說,最有可能的局面就是:這項科技會持續創造一個被授與更大權力、更能自由思考、更有批判性的人民,以及更負責的政府。它會帶來漸進式的改變,而非一夜之間全盤改觀。當然,中國實在太大,未來也充滿著不確定性,即使有任何程度的信心也無法大膽預測。即使是目前的狀況,也含糊不清。早期的指標支持網際網路具有煽動性的這項理論,而政府最有效的工具之一,就是資訊的控管。美國公民自由聯盟(American Civil Liberties Union, ACLU)的律師安.畢森(Ann Beeson)專精於網際網路,她說「每一個地方的極權主義政權,都試著要控制資訊和言論自由。一旦有了網際網路,中國政府就等於交出了控制權。」
除了政府預先允許的之外,幾乎所有的新聞都是被禁止和阻擋在外的。儘管如此,還是有相當多樣化的新聞,包括翻譯成中文的國外新聞,可以在中國取得。因為對於能夠取得哪些資訊有很多互相衝突的報導,所以我試著從中國的網咖、學校、辦公大樓和私人住家裡上網瀏覽。除了少數例外,我能進入許多被官方禁止進入的網站。網站的自我審查偶爾才會發生,所以中國的網站有可能今天提供時代雜誌和CNN的新聞,而隔天才會進行審查。連結到國外的新聞媒體是違法的,但是經過國家監控的新聞又很無聊,所以網站通常就直接放上國外的新聞。就像鄧肯克拉克說的一樣,「政府的手放在控制桿上,但是控制桿卻沒有連接到任何東西。」在一次的上網過程中,我無法進入倫敦時報、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CNN、花花公子,以及異議份子吳弘達的勞改基金會(Laogai.org),這個網站是敘述有關中國的強迫性勞改營系統。但是,我還是找到了國際特赦組織的網站,以及一個專門介紹中國和國外異議份子的網站(包括吳弘達以及其他人的言論和著作)。此外,我很容易地就能瀏覽西方的新聞來源,包括時代雜誌(儘管沒有CNN)、新聞週刊、Salon、ABC 新聞網、MSNBC,以及每一個我試過的美國政府網站。我也可以看到批判中國共產黨的台灣網站,和支持法輪功、西藏獨立以及中國政治犯遭遇的網頁。另外一次的嚐試裡,我進入了時代雜誌和其他西方的媒體,但是沒有CNN和BBC。我在2000年的時候,無法進到紐約時報的網站,但是2001年秋天時,又暢行無阻。報業高層在一次與國家主席江澤民的會面中,提出了網站的內部審查辦法,從此以後,限制就比較寬鬆了。此外,我也能夠很容易地從雅虎中國瀏覽到美國的雅虎網站,在那裡可以取得天安門廣場大屠殺的資訊-照片,甚至還有新聞的連續鏡頭。雖然我所住的飯店裡的有線電視系統只能看到CNN,但是我還是可以透過日本或亞洲其他地方的網站,取得當天完整的新聞,和美國的雅虎網站一樣。總體來說,我發現中文網站的實地報導和意見的多樣性要比英文網站來得少,也就是說會講英文的中國人可以得到比較多的資訊。然而,就算是中文網站,也超出了應有的尺度。
除了一般的新聞外,網路上也充斥著各種想法與意見的交流,這是不被允許的,直到最近才有改善。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在中國所遇到的人並不會對政府的控制行為感到嘆息的原因。相反地,他們對於網路上所發生的事情大為訝驚。電子郵件幾乎都不會被審查,但有時候還是有一些電子郵件被安全部門攔截,造成麻煩。林海是最倒楣的例子,結果導致他被逮捕拘禁。聊天室和電子佈告欄的討論也非常熱烈,雖然偶爾會針對禁止討論的談話內容進行過濾,但是大部份的情況都是沒有用的。「網路媽媽」(Net mamas)的工作是監督談話的內容,不定期地檢查聊天室的對話,但是也經常出現自發性識或具有爭議性的中英文對話。有幾篇我在雜誌上所撰寫關於中國的文章的中文翻譯,也流傳到中國大陸的許多地方,因為我收到好幾百封來自大城市和小村莊的人們所寄的電子郵件。許多信件裡的英文都相當蹩腳,但是他們的內容充滿著自由、好奇,而且都很有自己的主見。有一封信告訴我在一個中國網站的討論區中,有來自幾十個學校的學生討論天安門廣場大屠殺,同時在網路上爭辯民主的優點。「從完全沒有意見交流,到如此顯著的意見交流,這種轉變相當值得我們注意,」嚴援朝告訴我,「美國人已經習慣意見的交流,所以無法明瞭這種改變對中國的重要性。這就像是重生一樣」。有一些人因為張貼遭到禁止的新聞或是自己網頁上的言論而遭到逮捕,但是言論自由龐大的多樣性是沒有辦法監視的。
還有更多的轉變。二十年前,電話號碼在中國是國家機密,政府會提供工作和房屋給人民,然而想要搬家、旅行或是更換職業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網路就像是一個充滿機會與各種可能性的市集。在網易,中國人民可以販賣行動電話(最低只要二十五美元);在求職網站,聯想電腦、NewBaby、摩托羅拉和Friendly Crispy Chicken,都會提供工作機會(有些會要求學歷和工作經驗,有的則需要會說英文,但是也有「不需要任何經驗」。有一家公司則要求有「開朗的笑容」)。待出租的公寓也在網站上列了出來,從每個月二十美元到一萬兩千美元都有。一個電子佈告欄則詳細說明了到美國或歐洲唸書該如何順利取得簽證的流程。
中國政府對於網際網路的政策如此模糊,在過去幾年來形成了一股危險的、混亂的力量。資訊的流通會持續增加,還是管制會更加嚴格呢?可能兩者都會。那一方是最後的贏家呢?沒有人知道。但是我打賭會是創業家這一方,理由則在於這項技術本身。就如同一位北京的駭客告訴我的,「網路終究是無法被控制的。」從中國人對於網際網路前後矛盾的訊息,也部份地反應出現實的狀況,北京的派系之爭不會比華盛頓來得少,政府也明顯地分成了畏懼網路、同時想要掌控網路的一派,以及積極想要擁抱網際網路的一群人。中國的安全部門視網路為一大威脅,但是總理辦公室卻是一個強而有力的支持者。此外,北京的不同派系間,也想要在各種重要關頭擁有控制權和影響力。後退的步伐被想要革新的派系反擊。夏偉說,「這就像是賽馬一樣,一邊是促進資訊科技的發展,一邊則是想要控制資訊的人在抗拒科技。沒有人知道那一匹馬會跑贏。」
在此同時,這裡有更多的貓抓老鼠的情形發生。1999年初,國家安全局下令關閉一個全國最受歡迎的網際網路討論區,因為這裡公開地討論關於剛萌芽的民主運動的持續鎮壓。一個星期內,國家安全局開始二十四小時監視線上聊天室;每當發現反動言論,公安會直接「和聊天室的負責人聯絡,顧客的網際網路服務也會被終止,同時談話的主題也要進行調查。」中國的網咖非常盛行,從上海到西藏旁的大理都有,其中有一些因此而關門。一個星期後,宣佈了更多關於外國新聞的限制。
隨著氣氛愈來愈激烈,讓人難以理解的逆轉也出現了。政府的規定很少有被徹底執行的,至少就長期來說是如此。關門的網咖也很快就重新開張。替政府監控聊天室的網路媽媽無法展現任何的效率,而淪落成為象徵性的意義。被下達禁令的網際網路討論區,也在幾個星期或幾個月內重新運作,而來自電子郵件的檢查報告也日趨減少。雖然目前在註冊網路帳號時,強制填寫表格仍是合法的行為,但是全國最大的服務供應商和政府自己的經銷商中國電信,仍然持續地忽略這些管制方法。即使政府阻擋或移除一個個人網站,新的網站也會在幾個小時內出現。
戰火愈演愈烈,政府中的一股勢力想要掌控這項新科技,但是一些部會和政府其他的分支機構,則積極地協助國內外公司將網際網路散佈到中國的每一個角落。政府也揭露了一連串的「黃金計畫」,內容包括了所有的線上系統,從繳稅到高等的教育。1998年,政府線上初始計畫(Government Online Initiative)宣稱在2000年時,有80%的政府部會將會擁有自己的網站。1999年,吳基傳的信息產業部強制要求中國最大的網際網路服務供應商降低使用網路的費用,讓更多的人能夠使用網際網路。到目前為止,政府並沒有限制網際網路服務供應商的數量,然而國營的中國電信還是擁有國內大部份的電話線路和早期的ISP生意。儘管如此,獨立的ISP公司仍然不停地增加中。隨著電腦、數據機和網路服務費用的下降,從家裡或辦公場所的連線數量也急遽地成長。在中國使用網路的人數,每六個月就會成長一倍。學校也都連上了網路。1989年,有超過20%的中國人沒有受過教育,鄉下的統計數字則可能還要更高,但是國家當局已經決定要大大改善全國七十萬間中小學的情況。教育部宣佈電腦軟體和電腦科技是解決教育危機的首要目標。基礎教育司的副司長金學方說,「電腦輔助教學將可以協助國家,讓100%的小孩接受到教育。」一個美國的新創公司ESS Technology與教育局簽署了一份協議,以進行「以多媒體和網路科技為基礎、為二十一世紀所提供的家庭和學校的教育系統」。
政府和網際網路之間的關係未來會是如何呢?最有可能的情況就是,一些政府部會局處的代表,會持續地嚐試以新的法規來控制內容和投資。然而,網際網路現在是國家必須最優先考慮的項目,不可能再走回頭路。我同意詹姆士慕維農的看法,要小心過份樂觀的的態度。「中國都市裡的年輕人認為世界已經改變,但如果他們太過輕率,很有可能反而會被環境所壓碎,」他說,「我們會看到政策緊縮,但是中國已經被資訊革命深深地改變了。」為了建立最頂尖的網際網路科技,即使網路開始侵蝕共產黨嚴密的政權,北京當局也沒有退路可以走。現在的情況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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