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具有西方特色的中國資本主義

車外的風像是吹風機一樣,從計程車上敞開的窗戶吹進來。高溫讓北京一點生氣也沒有,但這不會發生在馮波的身上。他正趕往早上的第一個會議。一個傢伙想出了「作業系統加速裝置」的點子-基本上來說,就是能夠讓電腦執行速度更快的軟體,稱為Doors。「Doors?」馮波重覆一遍。
「Doors。」
「像Windows一樣?」馮波的臉色面無表情,尖細的眉毛透露出他的興趣。
「Windows?」這個男人問道,「什麼意思?」
馮波看了看這個男人,他說,「『Doors』讓我想到的是一扇緊閉的門,這是你想要闡述的意義嗎?」
對方寫下馮波所說的每一個字-「這是你想要闡述的意義嗎?」-他看著馮波回答說,「門會打開,我的程式可以將門打開。你不喜歡嗎?」
我們拜訪了亞信科技的田溯寧,他的公司自從馮波引進羅伯森史帝芬斯的資金後,一路向上攀升。大部份都是由亞信所建造的ChinaNet連接三十二個省份和特別行政區,總共有兩百三十個城市。上網服務或許很貴,但是價格正逐漸地下降之中。在中國大部份的網際網路裡,ChinaNet仍然是最主要的,而且它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商業網路之一。事實上,每個在中國營運的服務供應商,其網路流量或多或少都會使用到ChinaNet的網路。亞信建立了網路,網際網路來到了中國。
在過去的一年裡,田溯寧學到了很多的東西,在與羅伯森史帝芬斯的交易後,田溯寧第一次和新的投資者代表開董事會;開完會的隔天,一位新的董事會成員寄來一本《羅伯氏規則》(Robert』s Rule of Order)。現在他主持會議非常具有職業水準,而且他天生就能夠鼓舞和振奮房間裡的所有人,這項能力也磨練得更加出色。在他災難性的「資訊」方案後,田溯寧回到了亞信最擅長的部份-將全國連線。此外,有愈來愈多的人希望亞信重新經營企業內部網路-除了網際網路之外。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的協商持續進行中,情況也變得更明朗,如果中國的企業想要在現實的環境生存下去,除了管理和競爭之外,自動化是急需達成的目標。將資源轉到系統整合現在看來很有道理;但田溯寧的想法早了一年。事實上,公司的再造和電腦化已經展開了,系統整合的盛況是世界上其他地方所見不到的。亞信贏得了大部份和長途電信產業有關的大宗合約,田溯寧和丁健日漸響亮的名氣有造成了很大的影響,但也是因為他們很小心地處理與管理網際網路和長途電信產業的政府機關之間的關係。在中國,只有在最近才開始將專案公開招標,對於之前從國外來的大公司可以說是一大阻礙。就像馮波說的一樣,「亞信的技術解決方案是無與倫比的。而它和政府部會良好的關係,代表著事情將會進展順利。」
亞信經由各式各樣的管道,從網路和其他的通訊系統獲取利潤,不斷地向上成長。公司仍然持續協助中國電信的ChinaNet,幫私人和政府單位做系統整合的工作,也成功地銷售自己開發的商業套裝軟體Userfriend,並建立與維護企業內部網路。田溯寧估計在2000年時,業績會從1998年的四千萬美元躍升到十億美元。中國聯通(China Unicom)是一個新興的電信公司,主要業務為無線電話和傳呼機,亞信從中國聯通得到一筆相當大的合約,協助對方建立公司的內部系統。富比士雜誌提到,「這家公司幾乎是一個壟斷企業,正在為中國的電信公司打造網際網路基礎建設。」
中關村擠滿了人,當我們曲折往前進時,發現街道上佈滿了鮮艷的紅、黃、綠色綵帶。抵達亞信後,我們發現田溯寧正在閉門開會。會議結束後他加入我們,一起沿著海澱路走走。田溯寧告訴我們,孔琴懷孕了。他說,「我想多花點時間認識小嬰兒。」但這是不太可能的事,他隨即把這個想法拋開,說道,「不管怎麼說,我在家裡是很笨拙的。」他告訴我們他上次回到達拉斯的經驗。為了證明自己在家中有點用處,他在後院拔野草。「我感到有些挫敗,所以決定放一把火燒掉這些枯草,因為這樣看起來比較容易。」這個景象讓田溯寧想起了過去在沙漠中的那段日子,那時他負責研究草原火災的衝擊性及影響。他用火柴點燃了一小塊雜草,幾秒鐘後,火勢爆發出來,吞沒了大部份的後院,一直到達籬笆。田溯寧抓起史蒂芬妮的水桶,跑到水龍頭裝滿水,潑入火燄裡。他回想起那時候,「孔琴跑到外面,看到我拿著玩具水桶,來來回回地裝水。她似乎無法相信我做了什麼事。」最後她打了電話給消防隊。
田溯寧笑了,但是他知道故事並不是都那麼有趣。
馮波說,「專心經營公司吧。」
我們繼續向前走,人行道上擠滿了行人和腳踏車,四周非常吵雜,所以馮波必須大聲說話。這是他第一次對我和田溯寧透露,他對於他的工作很沒有把握。
「什麼意思?」田溯寧問道。
「我對於身為一個銀行家感到愈來愈灰心,」他說,「如果不是為了山帝,我會辭職的。」
「這不是你的夢想嗎?」
「投資銀行家是一個很有用的工作,」他說,「但是這個行業目前在中國的時機不對。我找到的公司中,有很多還沒有準備好接受投資銀行所能帶來的千萬美元。他們需要的是創業基金-只要五十萬元就可以幫助他們。此外,銀行家一旦完成交易,很快就會開始尋找下一個目標。投資者本身希望能找到一個真正有挑戰性的事:建立一家公司。投資者會成為董事會成員或是顧問,而我則尋找下一筆交易。並不是說資金不重要,但是中國的公司需要更多的協助。」
馮波繼續說,「中國需要好幾百家像亞信一樣的公司。在我所拜訪的新興產業中,錢並不是最重要的事,他們還需要其他的幫助。很多公司有像你們一樣的人才,但是如果有十個人像你一樣的話,公司就無法向前發展,類似思科和蘋果電腦的例子。他們需要很多的協助。」
田溯寧問,「那麼你想要做什麼呢?」
馮波說中國創投(ChinaVest)給予他一個工作機會。田溯寧很瞭解中國創投;這家創投公司也是亞信的投資者之一。中國創投備受敬重,是第一家投資中國的創投公司,可是它大部份的投資都是在舊經濟的公司上。中國創投提供資金給製造業、餐廳和製藥廠,它的投資組合是相當多樣化的,包括與達美樂比薩在中國和台灣的合資企業、T.G.I. Friday』s,以及販賣海尼根、迪士尼錄影帶和威而鋼的德記亞洲公司。「我的工作是負責協助將這些產業跨進資訊科技領域,薪水相當不錯,而且我能自由地進行有趣的交易。」他補充說,「不過在和山帝談過之前,我是不會有任何動作的。」
隔天早上,在奢侈地睡了三個半小時後,我們搭乘火車前往上海。我們的「軟」座要花六美元。火車旅行對馮波來說是最理想的,因為他可以把時間都花在打電話上(中國的國內航線班機是沒有電話的)。
熱風從列車箱的窗戶灌進來,我們向箭一樣穿過乾枯的田野,經過搖搖欲墜的公寓大樓,一個汽車分解工廠,和一個金菊盛開的空曠運動場。馮波非常地全神貫注,他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些景物,最後他說,「平衡是很重要的事,但是平衡不是我的…」他省略了下面的想法。過了一會,他繼續說,「問題是保持平衡不是我的天性。」這是一個保守的說法。當有人吸引他的注意力時,他會完全專注在新的想法、過去的時光或個人身上。這也就是他為什麼會這麼快成功的部份原因。但是如果一個人如此容易著迷,要過生活是很困難的。
讓馮波如此焦慮的原因,是因為這是一個尚未解決、或是說無法解決的問題。他不確定他是否可以離開自己所建立的生活窠臼中。問題不在於他是否可以勝任這份工作,也不在於他日益增加的責任所帶來的壓力,也不是脆弱的中國,亦或是他希望為家庭關係留一點時間,而是一個心理上的衝突在不知不覺中起了作用。馮波在中國和美國之間來來去去,扭曲了他的觀念。文化上鮮明的差異,在不同的地方支配著他,馮波的信仰和詛咒說明了他是一個中國人,但是他有一半的時間過著美國人的生活。他的時間被兩種文化所分隔,而且他娶了一個來自加洲的女人,他總是有被撕裂的感覺-被迫扮演中國人、美國人、中國人。很明顯地,他喜歡他的美國朋友,但是他也對中國充滿著熱愛,這些感覺相當分歧,他的國家文化有著令人透不過氣的美麗,但是他對於嚴重的發展遲緩也感到很失望。沈保軍說,「這需要很大的努力,而過渡時期並不總是非常順利的。」的確,當我花了更多的時間在中國陪著馮波,我就更瞭解這對他來說有多困難。這也是一個象徵,代表著他因為脫離了原本的生活而遭受處罰。他必須要壓抑自己,但是內心的壓力讓他很受傷。「總是有一付袖扣在海的另一邊,」馮波說,「當我在美國時,配對的襪子就在中國;如果我在中國,另一隻襪子總是在美國。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買了很多相同的袖扣,以及一堆相同的襪子。但是我無法擁有兩個海蒂,少了她,我就覺得自己迷失了方向。有時候,當我離開中國時,我覺得自己像一隻在陸地上生活的魚。」
火車穿過了公寓大樓和成排的洗衣店,男孩子在球場上踢著足球,還有小花園和廣大的玉米田。我們經過一間水泥牆壁龜裂的金屬工廠、一台移動緩慢的牛車,以及長長的向日葵花圃。當我們放慢速度接近上海車站時,有一大群人衝向火車,推擠著想要進來。門打開後,馮波和我努力地穿過他們,跳上一輛計程車,前往馮波今天的辦公室:一間用鐵皮搭起的簡陋餐廳,有著絲質的窗簾,收音機中播放著京劇,紅、黃、藍三色的聖誕燈飾則從天花板垂下來,吧檯後方站的是矮胖的老闆,他正在將啤酒注入骯髒的玻璃杯中,同時將薄荷口味的豆子、辣豌豆和品客洋芋片裝盤。
一個接著一個的創業家,輪流坐在馮波對面的凳子上。簡報的內容主要包括一長串單調的技術細節和大量冗長乏味的投影片。有一個人想要在路邊的公共電話亭設置電腦終端機。也有一個人想要在中國建立一個和Wired一樣的公司。還有一個線上配對服務-「配對工作和婚姻」。另一名北京大學十九歲的天才,發展出一套軟體,能將中國電子商務網站個人化,就像美國亞馬遜網路書店所提供的服務(這套軟體能夠根據你所瀏覽的產品以及之前所購買的商品,推薦其他的物品給你)。馮波對於那些注定要失敗的簡報,臉上永遠都顯示出充分的耐心,因為你永遠不會知道什麼時候,可能會出現難得的珍貴人才。
「你的競爭對手是誰?」他問一個新型翻譯軟體的設計者說。
這個溫順的男人,大概只有二十二歲,他說:「我不知道。」
馮波問道,「你想你應該去找出來嗎?」
這個男人抓抓他的頭,推起他的遠近視兩用眼鏡說:「我想是吧。那要怎麼做呢?」
馮波搖搖頭看著我,開始解釋。
馮波有著無止盡的幹勁,同時還有感染他人的能力,他身上的線路不允許他長時間坐著。儘管他坐在椅子上,他還是會動來動去,寫筆記,打電話。一個個想要創業的人前來,直到半夜餐廳關門為止。隔天早上,馮波就要搭飛機前往美國。
如果先前有什麼疑問的話,昨天晚上的會議讓馮波更加確定,這不是他想做的工作。理由是:雖然他所見到的創業家都做出了承諾,但是他們都還需要好幾年的時間,才能達到當年馮波為亞信科技和四通利方募款時的那種規模,在這之前,羅伯森史帝芬斯是不會接觸他們的。他在飛往舊金山的途中不停地想著這件事。他的心中現在已經沒有疑慮了-只等山帝點頭。
馮波從機場直接坐計程車前往山帝的辦公室,他們熱情地和對方問候。當馮波告訴山帝關於中國創投提出的條件後,山帝用其他的消息回應他。美國銀行已經取得羅伯森史帝芬斯的主控權。山帝說美國銀行對於中國有自己的一套計畫,「他們對於遠東地區的投資猶豫不決,」他說,「但是他們希望你留在公司,同時也已經在香港安排一個位置給你。」
「那麼山帝你的忠告呢?」馮波問道。
「嘗試新的事物,現在也許是個不錯的時間點,」羅伯森說,「再多告訴我一點中國創投提供的條件。」
當他聽完細節後,山帝鼓勵馮波到中國創投。但是他說,「不管你到那裡,我相信我們會再度攜手合作的。」
像是一隻回力標,馮波再度回到了中國,並且見到了中國創投的共同創辦人徐珍利(Jenny Hsui Theleen)。中國創投位於和北京瑞士酒店旁的辦公大樓內,投資在中國的資金大約四億五千萬美元。他們在餐廳見面,徐珍利和馮波的意見一致,都同意在國家歷史上的這個特殊時刻,風險資本家對中國是非常重要的。「風險資本在中國的金錢比以往更有價值,」她說,「自從九七年到九八年的亞洲金融風暴後,市場變得很差,風險資本成為投資發展中企業的唯一來源。」他們針對細節進行協商,最後終於大功告成。對於延攬到馮波的加入,徐珍利顯得十分興奮。「他完成了中國最大的兩筆交易,都是關於科技的,」她特別提到。
1998年一月,馮波正式離開羅伯森史帝芬斯,同時開始了他在中國創投的工作,而且有一群在中國具有豐富經驗的著名大企業在背後支持他。工作進展非常順利:協助具有與亞信科技和四通利方相同水準的公司,找到牢靠的投資者。在此同時,也擴大中國創投的投資組合,進入高科技產業。他已經心醉神迷了,因為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他出席更多的會議-每個星期和想要創業的人開幾十個會-找尋下一個田溯寧,或是下一個王志東。
夏天,馮波再度橫越太平洋回到舊金山,即時趕上了1998年七月六日兒子的出生。小嬰兒很能適應新的環境,在他們衝到醫院前,馮波花了兩天才克服水土不服的問題。這年是虎年,所以海蒂和馮波將兒子命名為小虎。在先前懷孕的時期,馮波和海蒂參加無痛分娩的課程,披上醫院的綠色長袍,他形容那種經驗是「我的人生中,倒數第二種體驗」。後來,因為他看起來太過興奮,我們還猜想他有可能會昏倒。海蒂和馮波將小虎帶回家,他也很容易適應情況。兩個星期後,馮波的母親董麗惠飛抵舊金山。海蒂也辭去了柏克萊大學公共服務中心的副總監一職,全心照顧小虎,並裝潢他們的新公寓。到了馮波該回去工作時,他覺得好像被撕裂一樣。「我想做的只有陪小虎玩,」他說。但是,中國在召喚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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