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夏天,未來的首都機場仍在施工之中,遍地都是柏油碎石,所以我們的七四七飛機停靠在舊北京航空站,那是一棟小而堅固的倉庫,明顯地設計成史達林式的中國風格:斑駁的綠色。入境之後,我見到了負責接待我的汽車司機。經由他的告知,我跟著他走到外面,看見一輛略有一些磨損的深灰色別克。他打開後車門,用英文說出排練許久的歡迎詞:「歡迎來到中國,請繫上安全帶。」通常我很少接受這樣的建議,但是這次我有先見之明。這位駕駛就像是北京所有的司機一樣,猛踩油門,並且不停地按喇叭,完全不考慮車道、單行道的標誌或是路肩。一枚玉做的小護身符,宛如玻璃做的救生員,用紅線懸掛在後照鏡上以祈求平安。在兩邊種了許多樹的高速公路上的恐怖旅程中,我們差點撞上了一個坐在黃包車上的人、一輛載運豬肉和人的小貨車、一輛滿載甜瓜的卡車、以及數以百計的腳踏車騎士,還包括一個帶著波浪鐵板、努力保持平衡的傢伙。
車子多次經過一塊長形的招牌,上面畫著一個拿著鋤頭的農夫,旁邊則是一位正在焊接積體電路的技師。標題用紅色的斜體字寫道:「農業、科技,攜手為國家一同努力」。自從文化大革命時期要求人民擁抱毛澤東的思想開始,這類的格言或是警語,隨處可以在佈告欄和招牌上見到,誇張得有如廣告標語,有的還指控帝國主義(就是我們!)、「資本主義路線」和他們的走狗。
我們的車子衝進北京的金融區,行人四散逃散,大馬路旁是整齊的建築物,在太陽光下閃閃發光(他們在強光下顯得很耀眼,但是最後會因為北京的塵霾所覆蓋,很快地現出他們平常的模樣)。車子突然停上了擁擠的人行道上,為數眾多的街燈和一明一滅的廣告(廣告裡有賣麵的,還有網路公司,其中一家網路公司的廣告是:按下你就會生病(CLICK AND GET SICK),相當莫名其妙)照亮整條街道。我跳下車,鑽進一家傳統的中國餐廳,圓形的門口外還有帶著黃色流蘇的紅色燈籠。馮波就坐在裡面。
一個沒有裝潢的包廂裡面,有三個男人圍坐在楔形餐桌旁邊,馮波從他們的聚會當中起身。他的髮型雜亂無章,戴著一付鈦合金的眼鏡,穿著一套耐吉的服裝,顯得有些不搭調,因為其他人都穿著短袖襯衫、深色長褲和黑色的皮鞋。
馮波為我做了介紹。坐在角落的是田溯寧,他的隔壁則是劉亞東,一個稍微有點瘦高的男人,有著瘦削的臉頰、微高的顴骨、蒼白的皮膚以及下垂的龐帕多髮型(pompadour)。馮波說劉亞東是田溯寧的好朋友,同時也是公司的營運長。另外一個人則是龔虹嘉,二十多歲,有著一張大臉以及茂密的深黑色長髮,他是一家新公司的創辦人。他成功地創立德康通信,在市場上銷售新開發的電話帳單付費系統,這時中國的無線通信產業正要開始。同時他也擁有30%的市場佔有率和六百萬元的營業額。「龔虹嘉的公司是這個領域的先驅,但是來自國外的競爭愈來愈激烈。」馮波這麼說。
龔虹嘉看著我們面露微笑。「是的」,他說。「我們在打一場艱苦的戰爭,我們用小米和步槍作戰。」
毛澤東曾經說過,中國的人民需要用「小米和步槍」來努力地對抗擁有美軍援助的蔣介石的國民黨部隊。龔虹嘉引用毛澤東的話,讓大家都笑得很開心。
「這次是我們要對抗西方各國,」龔虹嘉這次嚴肅許多,「英特爾、惠普、微軟、甲骨文以及其他的許多公司,都認為中國已經是他們的囊中物,但是他們低估了中國的企業家。」
馮波補充說明,「大部份的國外公司都會高薪聘請一群高階主管,住在上海的豪華公寓裡,每個月的房租要一萬美元。很多美國公司派來一組銷售和市場團隊,認為這樣做就可以抓住中國市場,但是他們缺少中國企業家的體認與趨力。在中國設立據點的美國公司,無法與中國的企業家相提並論。」
他幫大家點了晚餐,我們看著一個年輕的侍者將手伸進滿是毒蛇和眼鏡蛇的玻璃箱中。他緊緊抓住其中一隻,取了出來,蛇的身體猛烈蠕動並翻滾著。侍者隨後進到了後面的房間裡。當這隻蛇再度出現的時候,已經在盤子裡面了。帶骨的蛇肉烤得相當酥脆,塗上甜醋和蔥做成的佐料。蛇皮則切成薄片,和黃瓜一起拌成沙拉。每個人的面前則是兩隻鬱金香狀的玻璃杯,裝了深紅色和混濁的黃色液體。一杯是用米酒混合蛇的毒液做成的,另一杯則是米酒加蛇血。馮波舉起他的玻璃杯,其餘的人也跟著照做。「敬中國。」他舉杯敬酒,我們喝下血紅色的靈丹妙藥,剎那間奇怪的感覺似乎同時到達我的脊椎並衝向我的眼睛後方,好像撕裂了我一般。馮波笑得很開心,「現在你是中國人了,」他說。其他人捧腹大笑,馮波又說:「今晚你會有一個瘋狂的夢。」
和蛇一起上來的菜還有龍蝦生魚片(龍蝦還在動)和烤烏龜。毛主席曾經說過「革命不是一場宴會」,但是現在這個情況就是。這是一場國家先驅的盛宴,或是拿馮波的例子來說,中國第一個高科技風險投資家。
這對我有很大的衝擊,因為在不久之前,舉辦類似的聚會是非常不可思議的。風險投資在西方是很普遍的,但是在中國,馮波仍然是一個異數。就大部份的目的和意圖來說,馮波和他在矽谷的兄弟有些類似。如同他們一樣,他提供關鍵性的資源─資本、建議和領導能力─給有前途的公司,換取股票或不動產,如果一切順利,投資者就能藉由「離開」(如收購或是在華爾街將股票初次公開發行)而獲利。然而,和美國本土的風險資本家不同,馮波比較像是玩家和愛國者。也就是說,他將風險資本主義的意義又往上提升了。「在這裡,風險資本就像是富饒山谷中的水流一樣,」他說。如果科技讓中國如虎添翼,風險資本對企業家們也可以說是如虎添翼。帶著狂熱的激情,他繼續說,「風險資本是邁向社會革命的引擎。」山帝.羅伯森(Sandy Robertson),知名的投資銀行家,同時也是馮波的良師益友,觀察中國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認為這次革命所帶來的衝擊絕對不會誇張,他說:「馮波和他的同伴們對於中國所造成的影響,遠比西方保守派領導人先前所做的還多。他們在創造新的中國。」
當馮波成為一個風險投資家後,他在迅速擴大的中國資訊科技市場裡,很快地就變成炙手可熱的人物。在短短的一兩年裡,中國政府在北京的管理局處以及上海的官方高層,都請他來教導西式的風險投資。他的好名聲讓他成就了許多很棒的交易。摩根史丹利添惠、英商高盛國際及其他外國的銀行及投資公司,都希望投入更多的金錢在中國的新興產業上。馮波以前的合夥人劉彥說:「但是那些企業家對這些不感興趣。不過馮波可以影響他們,他能夠與企業家溝通。」
他能夠與他們溝通的理由很簡單:由於有著共有與獨特的歷史背景的特殊組合,將他驅趕到正在改變中國的創業運動的最高點上。這也是使得他和一同工作的企業家,與美國人完全不同的因素。這不僅僅是因為市場的不同或時間變化的不一樣-快速地近乎瘋狂,也不只是關於他們工作的歷史脈絡。如同那些在矽谷創業的偉大企業家,他們也是被驅使的、聰明的、奉獻的、創造性的,而且不知道什麼是疲勞(事實上,他們甚至比美國人更努力工作。曾經提供資金給Palm及宏道資訊(BroadVision)、備受尊敬的風險投資家連.貝克(Len Baker)說:「我從來沒有在矽谷看過一個人比得上像我在中國所見到的工作狂。」)。然而,最大的不同點在於生活的不穩定-這樣的風險是不會在矽谷出現的。理由則是:中國本身。中國在每一項冒險事業中,都有可能會發生的問題或是無法掌控的因素-干涉、潛在的危險性,而且完全無法預期。規章和法令經常大幅地修改,而政府對於每一項投資都直接或間接地保留部份股權。北京一家網際網路顧問公司企業發展國際的創辦人之一鄧肯.克拉克(Duncan Clark)說:「這樣的投資環境-規章、競爭以及政治上的不確定性-讓從全世界來這裡投資的人都需要迅速、勇氣以及敏銳的思考。想要能處理這種程度的風險並且還睡得著,是很不容易辦到的。但是他們還是會上鉤,就像中國人民被星巴克的卡布其諾所吸引一樣。」馮波和他的朋友所過的生活不可能更特別了,但是這時代的需求非常多。他們需要專心、聰明、敏銳的才智和耐心,以及執行時思考的能力。他們需要強健的體格及體貼的伴侶(或是沒有)。所以他們與美國本土的風險資本家和企業家最大的不同,就在於他們的忍受能力-在危險中忍受並成長。馮波和他的朋友在未知的水域上航行,兩個對立的系統要創造出第三個系統,既不是西方,也不是傳統的中國。中國就是在這種氛圍下成長,商業、政治和文化的衝突每天都在發生。
晚飯過後,馮波、田溯寧、龔虹嘉和劉亞東在北京最高級的港澳中心瑞士酒店十六樓的酒吧重新會合。馮波說他已經戒菸,而且也不再買菸了。然而,在會議進行中,他不停地伸手向劉亞東、侍者、酒保要菸,甚至還找上隔壁桌的一位先生。
他們不斷地抽煙、喝綠茶和啤酒。馮波針對過去六個月他對龔虹嘉的公司所做的調查所累積的一長串問題,在便條紙上潦草地寫著解決的辦法。會議一直到凌晨兩點,快想出辦法了,但是還沒做成決定。田溯寧、龔虹嘉和劉亞東向馮波道再見,但是現在是美國的早上,所以馮波開始不斷地撥電話到紐約和加州的森尼維爾市。他一直到凌晨四點才休息。
馮波對於所做的夢並沒有誇大其詞。半夜一點,餐廳的女侍變成了蛇髮魔女梅杜沙,從她的頭骨中間有傳真跑出來。他也沒有誇張睡眠不足的情形。鬧鐘的聲音有如刺骨寒風,當我到餐廳吃早餐時,感覺好像從屋頂上被丟下來一樣。我們吃了一碗粥,就立刻跳上計程車,沿著二環路出發。途中經過一間藏族的喇嘛廟,是Maitreye的住所,裡面供奉的佛像是由一根巨木所雕刻而成,花了三年的時間才由尼泊爾運到北京。Maitreye的意思是「未來的佛陀」。
我們迂迴前進著,周圍都是計程車、爆滿的綠色公車、腳踏車、卡車、黃包車以及徒步的行人。接著我們轉進一條鋪滿小石頭的狹窄胡同,兩旁是有五百年歷史的房屋,牆壁已經變成了灰白色。這條捷徑會帶領我們通往北京的矽谷-中關村。想像中應該和加州矽谷有些類似,結果大不相同。比起那些隨處散佈的公司園區,這裡感覺起來更像是曼哈頓的東百老匯,只是這些廠商賣的是線路板和軟體,而不是短筒襪。中關村是這個城市數十億科技產業的重心,同時也代表著北京三分之一的經濟產出,並有上千家的科技公司座落在市區錯綜複雜的街道上。在擁擠的零售商店和中國餐廳、麥當勞和甜甜圈商店Dunkin』 Donuts中,是閃爍著霓虹燈的電子產品商店,從磁碟機到Sparc工作站,什麼都賣。中關村裡從三環路開始延著主要道路海澱路往北走,許多的硬體廠商-例如蘋果電腦、康柏和中國第一大電腦製造商聯想-在這裡都有辦公室及展示室。路的兩旁是數不清的軟體公司,往南走則是無數的研究開發中心和組裝工廠。北邊的最頂端是北京大學,那裡孕育出相當多的科技公司。在中關村,你會非常興奮,同時也會有些暈眩:中國、網際網路和中國的網際網路都代表著機會,但是風險也是隨處可見的。
馮波和我衝上一間辦公大樓的樓梯。我們和田溯寧約在亞信見面,公司入口處用藍色的中文字說明公司的宗旨。
抓住資訊革命所帶來的機會,實現科技理想並服務我們的國家。經由我們這一代的努力工作,建立一個以中國為核心的資訊科技產業,創造世界性的標準-最好的軟體與服務,讓中國進入電子時代。
田溯寧坐在擦得發亮的明朝樣式紫檀書桌後,對著電腦終端機專心地發送電子郵件。當他看到馮波,立刻站起身來並愉快地與馮波握手,同時輕拍他的背部。這兩個人面對面坐在椅子上,興奮地討論龔虹嘉的公司。馮波告訴田溯寧,他計劃飛往龔虹嘉位在杭州的根據地,討論有關併購案的細節。田溯寧說,「我們已經討論得夠多了,也付出了應有的努力。到了該做決定的時候。」
離開了亞信的辦公室,我們又回到了汽車的後座。馮波因為行動電話沒電了,所以不停地抱怨。他向司機借了行動電話,打電話給在加州的妻子海蒂-這是每天兩通電話的其中一通。他用童言童語和一個月大的兒子小虎說話。隨後馮波又打了好幾通電話。如果最後證明行動電話是會致命的,馮波一定無藥可救了(誰不是呢?這場革命如果缺少了行動電話,註定會失敗的)。
馮波在一本很小的筆記本上潦草地寫著草體字的註記。是的,他在北京和舊金山有辦公室(也計劃在上海設置),但是他比較喜歡口袋裡的辦公室-筆記型電腦、萬用記事本和行動電話。他的會議室可以是在任何餐廳、咖啡廳、茶館、麻將室、旅館大廳、酒吧、機場候機室、火車、小吃攤、賭場,以及計程車或轎車的後座上。
併排停車後,我們步行穿過許多小店、一間肯德基,以及許多攤販(賣的是50元的「Nike」球鞋,「Pravda」和「Abercrombiec and Fish」的長褲。譯註:這些都是仿冒品。因為耐吉的英文應是大寫的NIKE;Pravda指的是Prada;Abercrombiec and Fish指的是Abercrombie & Fitch。)。我們很快地進入一家用竹子做成入口通道的茶館,以小跑步通過搖晃的樓梯,在這裡我們與一群索羅門兄弟銀行(Solomon Brothers)派駐在北京的人員會面。接下來,馮波又打了更多的電話,安排這個星期稍後的約會,其中還包括了星期天晚上與亞信高階主管的大型聚會(由於在中國的上班時間實在太忙了,所以通常只有星期天晚上有「空閒」的時間開會)。回到車子裡,他將行動電話還給司機,並要他帶我們到機場。
現在已經是傍晚了,我們搭乘中國民航到上海,全新的浦東機場非常漂亮,像是專為科技愛好者所設計的。登機門有如顛倒的楔形,是由玻璃和金屬骨架所構成。主要航站鑲上許多大弧形裝飾,如同巨大的蘭花花瓣一般。安檢措施非常順暢,在我們落地的幾分鐘後,我們就已經坐在一輛發亮的銀色奧迪車中,往目的地駛去。
車子呼嘯穿過浦東區,圓柱形的辦公大樓在麥田和稻田中顯得異常高聳。從1990年開始,世界上最高的起重機裡有75%在這裡運作,興建公寓大廈、辦公大樓和旅館。浦東的這個地區是閃亮且無暇的。
過河之後,上了螺旋狀的立體高架道路,經過宏偉的外灘(文化大革命時期稱為「解放大道」)。車子轉向南市,這是舊上海的一個古鎮。車子衝進一條小巷中(在上海稱之為弄堂),喇叭的聲音夾雜著腳踏車的鈴鐺聲、咒罵聲,以及街頭小販賣西瓜和燒餅的吆喝聲。當我們通過紅屋頂、藍門廊的淺棕色建築物後,我抬頭一看,見到了浦東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
離開了南市,我們抵達波特曼麗嘉酒店,馮波要在這裡召開會議。在放置著獅子和馬的雕塑的大廳中,有一連串的會議要進行。馮波不停地和他所考慮要投資的企業家開會,有熱感應列印、光碟機、提供貨車使用的全球衛星定位系統、企業和資料庫軟體,以及一個關於中國房地產的網站。
一位看起來與大廳酒吧格格不入的年輕人來到我們的桌邊,這時大廳裡琵琶和長笛的演奏者正在演奏著。他是高利民,31歲的軟體設計師,留著一頭未經梳理的長髮,穿著一件Polo Izod的襯衫(仿冒Polo和Izod服飾)和牛仔褲。他的手在揮舞時像是短路的電線。喝了幾口啤酒後,他告訴我說,他是一個工程師的兒子,並在中國和德國為西門子擔任軟體設計的工作,他也是在那裡「看見網際網路的願景」。「突然間,」他說。「我頓悟了。這就是自由的滋味。網際網路上有各種聲音。如果你可以聽到每一種聲音,你就可以學習自我思考。在中國,這是改變的第一步。」
高利民說,他在中國的朋友在1996年開始上網,他則是在去年回到中國,和四個「同志」一起創辦網際網路公司,模仿美國的財經網站Silicon Investor和Motlry Fool。
我的第一個問題是每一個西方人對於中國的網際網路都會問的:政府不會對網路進行檢查嗎?他說:「是的,他們在一些網站上放了障礙物,但那是沒有用的。我們知道如何發現網路的漏洞。」稍後,我提出一個有些諷刺性的問題,問他一個財經網站要怎麼樣才能對社會革命做出貢獻呢?他的回答是:「賺錢的渴望就是促進中國的網際網路成長的第一個理由。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選擇這項商業投資。這個階段的關鍵點就是建立網路。如果事業成功,網路就會存在。只要現在網路存在,以後也就永遠存在。我們的目標是讓網際網路更強大,而且無法被擊敗。」
我說話的速度很快,但是他更快。我們一邊吞著免費的花生和辣洋芋片,一邊談話,無論是關於保證金交易或是伺服器。在他離開之前,馮波暗示對於這項投資很有興趣,但是有一個先決條件:一份完整的營運計畫,同時必須解決其公司複雜的所有權問題(就像中國所有的資訊科技新興產業一樣,高利民的公司也是有政府在背後支持的,這代表會有雜亂的困難與糾葛)。
儘管這是最後一個會議,馮波還是不能夠放鬆一下。事實上,當高利民離開後,他在波特曼舒適的沙發上還是像個石頭一樣。「看看他!」馮波說,「像他一樣的企業家讓中國充滿朝氣,這就是為什麼我喜歡我的工作。旁觀者總是抱怨中國的改變來得太慢。在美國,人們責難人權的問題或是網路上的諸多限制,但是他們完全不瞭解中國。他們不願意承認我們正在見證的奇蹟。他們在抱怨,而我們在思考。我的天啊!看看這些進展!幾年之前,中國還很少有電話。那時,完全沒有資訊可言,一點都沒有。現在,我們是全球市場中崛起速度最快的,許多人都受到科技的影響。我們處於最前線,和所有你能想到的任何地方競爭。網際網路會逐漸地進入教室和鄉村,有一天他們會和任何地方一樣好。網際網路會傳送機會給每一個人。在這之前,人們只能希望找到月薪兩百元的工作。有一天,人們可以在線上接受訓練,找到一份賴以維生的薪水。我們正逐步地向前邁進。」
早上,我們搭乘中國民航飛往杭州,那是馮波非常喜歡的一座城市。文化大革命後,在馮波六歲的時候,他的家人帶他前往杭州,那也是他童年時期唯一的一次度假。
杭州是一個繁榮的城市,如同圖畫般美麗,多采多姿,裡面有大學、工廠和著名的東方之珠-西湖。在早晨的光線中,水面映射出有如虹彩般的顏色。當橘紅色的太陽出來後,湖水就變成綠色的。這裡的太陽很圓,感覺好像剖開一半的哈蜜瓜一樣。炎熱的天氣讓人招架不住,但是躲在公園中柳樹的樹蔭下,似乎也可以忍耐酷熱。
我們走路穿過公園,到達下榻的香格里拉酒店。這裡曾經是毛主席的最愛(大廳中陳列著他來訪時的照片)。這裡十分蒼翠繁茂,覆蓋著像綠色天鵝絨般的草皮、修剪過的木槿以及蘭花。黃金葛圍繞在魚池的四週。在鄰近的石椅上,可以安靜地看著湖中的小舢舨飄來盪去。
在晚上之前都沒有工作,所以馮波和我跳上一輛計程車,前往附近一個種了很多茶樹的山區,有點像是舊金山酒鄉納帕谷的葡萄園。馮波指引車子停在龍井,這裡是兩條礦泉水脈交會的地方。「這裡的海拔比較高,」馮波說,「水質也很純淨。所以這裡的茶也非常的好。」這時天空變成了玫瑰紅色,點綴著藍色的條紋,司機陪我們走過一條被青苔覆蓋的小徑,到一個十分有名的古井旁。他抓起一根斷裂的樹枝,攪拌黑井中的水,很開心地笑著說:「龍出現了」。我低頭往裡面看,就在那裡的漩渦中,龍似乎具體成形了。
司機坐在外頭抽菸,馮波和我走進一間老舊的木造小屋中,屋頂上的瓦片十分光亮。女老闆帶我們前往一個長桌,馮波要求嚐嚐這個季節最好的茶。當她再次從後面的房間出來時,很慎重地打開磚塊大小的包裝,裡面是乾燥並且經過稍微烘焙的茶葉。馮波仔細地檢查(聞一聞,並用手指觸摸),最後將茶葉退回去。選茶葉的四個重點在於顏色、香味、味道及形狀,他加以解釋。「我父親喜歡喝茶,」馮波說。「他教我如何正確地欣賞微妙的優點」。他說他不需要試喝先前退回的茶,因為香味及顏色都不令人滿意。
更好的樣品持續端上來,直到馮波發現一種他願意品嚐的茶葉。一千兩百年來,這間茶店的傳統習慣從來沒有改變過。婦人拿起少量的茶葉,灑入有蓋的茶杯中,注入半杯熱水。在加入更多的水之前,茶葉經過「沖洗」,同時也會逐漸下沈。馮波用杯蓋將浮起的茶葉推向一旁,啜飲茶水。他笑了,示意計程車司機進到裡面來,並將茶杯推向我們。司機嚐了一小口,表示非常贊同。當我們離開的時候,馮波買了龍井茶,這是「天上最甜美的露水」。
晚上,我們在馮波最喜歡的杭州餐廳用餐。這又是另一個宴會。「我可以辛苦地工作,但是食物是一天結束前的報酬,」他說。餐後,我們停下腳步,坐在岸邊的長椅上,看著變成橄欖色的湖水、岸邊生長茂盛的植物、泥濘的的湖濱,以及模糊的房屋影像。我們坐上一艘平底船,一個穿著無袖T恤的魁梧男子划船送我們到湖的另一邊。上岸後,我們跳上另一輛計程車,前往一間煙霧瀰漫的茶館,龔虹嘉和一名助理已經先到了。他剛毅的臉形和雜亂的頭髮,十分鮮明容易辨認。馮波叫他,龔虹嘉衝了過來。「我已經準備好你要求的東西了,」他說。
龔虹嘉拿出一份報告,針對田溯寧在北京時所提出的問題做出回答。馮波仔細地閱讀著,似乎對於所看到的內容相當滿意。兩個人一邊喝茶,也一邊討論關於亞信併購德康的詳細內容,價錢和龔虹嘉在公司的職位是關鍵的重點。馮波開始有條不紊地針對龔虹嘉的人生目標發出一連串的問題,並且分析他所提出的數字。這次的協商過程不停地被他們的手機聲音打斷,一直持續到餐廳關門。看起來這筆交易真的準備要結束了。龔虹嘉被推上了亞信一個很有名望的位置,同時薪水也相當得高,但是現在的他似乎希望從公司退休,追求其他的興趣,包括投資新興的網際網路公司。完全買斷德康不需要花額外的金錢,只要更多亞信的股票。
馮波答應龔虹嘉在早上打電話給他,接著我們互道晚安,前往居住的旅館。凌晨四點,外面還是相當的熱。馮波打電話到舊金山給他的妻子海蒂,那裡正是午餐時間。「從遠處傳來一陣心痛,」他告訴我,「我需要聽到她的聲音」。
早上,馮波和我回到北京,一起坐計程車前往亞信。田溯寧正在準備星期天晚上的董事會。馮波告訴他與龔虹嘉見面的結果,說:「如果有需要,我們可以會在那裡」。田溯寧計劃在董事會中決定這筆交易。
星期一,大功告成。亞信舉行了一個臨時的簽約儀式,雙方都很滿意。馮波和田溯寧取笑龔虹嘉,因為他現在已經是自由之身了。如果讓他選擇,他可以選擇退休,特別是在亞信上市之後(一年半後),龔虹嘉的身價將高達兩千五百萬美元。
龔虹嘉離開了馮波和田溯寧,他想要花一點時間思考。「這就好像長征一樣。但是在經過數百年的戰爭和革命之後,奇蹟出現了,我們中國人有機會建立我們自己的國家,」馮波說,「中國好像一部生鏽的機器,我們需要修理它,做它需要我們做的事。」
「如果我們做到了」,田溯寧補充說,「未來,我們的孩子就能有相同的機會,和別的孩子一樣做同樣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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